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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美山河 · 神的故事

摩西获示应许之地

一道炽白带金的光柱从左上角斜劈下来,正打在一位长须老者身上。他半卧在山岩高处,抬起一只手挡向光,仰着头,神情里有惊叹也有敬畏——这是摩西,他终于看见了上帝许诺的迦南。可这幅小画最深的一层不在画里:画它的那一年,画家本人正站在自己一生最大工程的废墟上。摩西看得见却进不去的应许之地,恰好是他自己的命运。

题材出自《申命记》末章那个著名而苍凉的时刻。上帝领摩西登上尼波山顶,让他远眺约旦河对岸那片"流着奶与蜜"的迦南,随即告诉他:你只能看,不能进。摩西就在这山上死去,终究没踏进那片土地一步。本杰明·韦斯特画下的,正是这"看见"与"不得入"撞在一起的瞬间。

构图是典型的巴洛克对角线。一道炽白带金的神圣光柱自左上方穿云斜射而下,整幅画的重量、目光、情绪都被它牵着走。 光柱尽头是摩西:长须老者,着赭红长袍,半卧在岩石高地上,赤裸的双腿向右下方伸开。他仰头举手迎向、也像在遮挡那道光,视线投往左上方的光源。这个抬手的动作是全画的情感支点——既是凡人面对神光本能的退避,又是看清应许之地那一刻的震动。右侧一位披白袍、生灰色羽翼的大天使伸臂向远方指引,把摩西的目光引向画外那片他将看见却永不能进入的土地;身旁还有一名金发的年轻天使,左上角云间另探出两个小天使。左侧前景压着深色风暴乌云与岩块,与右半边明亮天光劈成两半——这道明暗对照,几乎就是"神恩"与"凡身局限"的视觉翻译。

韦斯特本人值得多说两句。他1738年生于北美,是美国出生的画家里第一位赢得国际声誉者,后半生长居伦敦,做了乔治三世的宫廷历史画家,1792年接替雷诺兹出任英国皇家美术学院第二任院长,几乎做到去世,英国人称他"美国的拉斐尔"。他擅长恢弘的宗教叙事,主张用富表现力的人物与光色把观者拉进场景——这幅画正是样本:翻涌的乌云、飞动的天使、戏剧化的光,呈现一个"神显"的震撼时刻。值得留意的是,这种崇高激情的表达,在当时以新古典主义为主流的画坛其实是一次偏离,韦斯特在此转身拥抱了更接近巴洛克的戏剧性。

但真正让它沉甸甸的,是身世。这很可能只是一张油画速写、一幅小稿——画在木板上,仅约50×73厘米,既非布面油画,更不是巨幅祭坛画。它是为一件大作所画的习作,而那件大作属于韦斯特自称"我一生的伟大工程"的宏图:约1779年起,他受乔治三世委托为温莎城堡一座"启示宗教礼拜堂"绘制整套圣经巨画,主题正是"启示宗教的演进",摩西在其中本该担纲重要角色。他为此画了近三十年(史料说法不一,从十八幅巨作到三十五幅以上都有)。

然后是这幅画的年份:1801年——恰是乔治三世撤资、整个工程被放弃的那一年。 礼拜堂从未建成,画作从未装入,全都留在韦斯特画室里,直到他1820年去世。于是这张小稿成了一桩艺术史著名"未竟之业"的亲历见证:一个永远没能进入自己"应许之地"的画家工程,和画中那位"看得见却进不去"的摩西,构成近乎残酷的命运回响。当他画摩西举手望向那片永不可及之地时,心里有没有一丝对自身处境的预感,已无从知晓——但知道了这层掌故,再看那道光、那只举起的手,分量是完全不同的。

那套组画后来流落各处:已完成的一大批巨幅成品,如今远在美国南卡罗来纳的鲍勃·琼斯大学博物馆,韦斯特当年的设计草图则归入英国皇家收藏。礼拜堂本身一砖未砌。而这块小小的木板,是那座只存在于画家想象中的宏伟礼拜堂,留给世界为数不多的一片残骸——也是离它最初构想最近的一次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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