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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脸 · 神的故事

一位女殉道圣人

她是谁?没人知道。大都会的编目坦白承认:身份不可考。一张柔光下低垂着眼的甜美面孔,挂在欧洲绘画部里,却连个名字都安不上——能确认的,只有她手中那一枝棕榈。可恰恰是这枝最不起眼的绿叶,替整幅画说出了那句没法说出口的话。

这是一幅半身的单人女圣徒像,木板油画,约 50.8 × 41.6 厘米,比一张 A3 纸略宽些。一位年轻女子占着画面正中,眼睑低垂,目光不与你相接,脸上敷着一层被柔光烘出来的、近乎理想化的甜美。她左手握着一枝棕榈枝。除此之外,画里没有别的东西可供指认——而这"没有别的东西",正是这幅画最该说的地方

圣徒像的辨认,向来靠"属性物"——一件随身的器物,等于一张身份证。圣加大肋纳带着碾死她的车轮,圣亚加大端着盛放割下乳房的盘子,圣巴巴拉身旁立着塔。可这位女子身边什么都没有,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枝棕榈。于是大都会只能给她一个泛称:《一位女殉道圣人》。不是谦虚,是诚实——题名定到"殉道"为止,再往下,无据可考。

那么单凭一枝棕榈,凭什么断定她是殉道者?这要说到图像学里一条极硬的规矩。棕榈枝专指"以死殉道、最终得胜",源头是《启示录》第七章那一幕:无数殉道者身着白衣、手执棕榈,立在宝座前。从那以后,握住棕榈的人,便等于宣告自己为信仰付出了性命。于是这幅画里发生的事很微妙:你看到的并非某位有名有姓的圣徒,而是"殉道"这个概念本身被画成了一张脸。正因为无名,她反比许多有名有姓的圣徒像更纯粹——剥去了个人际遇,只剩"为信仰而死"这一件事的形状。

画这张脸的人,叫卡洛·弗朗切斯科·努沃洛内,17 世纪中叶米兰画坛的领军人物。这里得多嘴一句:大都会同名"Nuvolone"底下还挂着一幅葡萄与桃子的静物、一张素描,那两件都是父亲帕菲洛的手笔,这幅女圣徒才是儿子卡洛·弗朗切斯科所作——父子同姓,张冠李戴是常事。

理解这张脸为什么这么甜,得提他一个绰号:"伦巴第的圭多"。当时人这么叫,因为他的画风酷似博洛尼亚大师圭多·雷尼。雷尼笔下那种甜美、上扬、半睁半阖的眼神,那种柔光里被理想化抹平了棱角的女性面容,正是这一类虔敬女圣徒像所追求的:既要虔诚,又要优雅。她美得不像一个真实受过苦刑的人——而这正是用意,殉道在这里被升华成一种安详。

不妨再留意明与暗如何在她脸上交接。努沃洛内早年受卡伊罗、莫拉佐内这些暗调画家影响,画面浓重压抑;进入 1640 年代转向凡·戴克式的轻盈,色调亮了起来。这幅画约作于 1650 年,恰落在他由"暗"转"亮"的成熟期:背景仍是伦巴第式的深沉幽暗,面庞却已沐在柔和、近乎有空气感的光里——一边是明暗对比的戏剧性,一边是雷尼式的柔美,并存在同一张脸上。要看懂"伦巴第画派",这张脸是个相当称手的样本。

最后一条线索藏在它进馆的方式里。这幅画 2010 年由安娜·蒙特遗赠入馆,纪念她的丈夫弗雷德里克·蒙特——20 世纪纽约一位知名的古典大师画作经销商。它走过一条从私人古董商旧藏进入公立美术馆殿堂的路;再往前,蒙特之前的递藏链便无从查考。这倒和画本身有种巧合的呼应:一幅连主人公姓名都已散佚的画,连自己的来历,也只追得到这里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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