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脸
卖花女
一个以画肖像精细著称、几乎从不离开肖像台的纽约画家,破例画了一回"街头卖花女"。可你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哪像在做生意?衣裙素净、头巾低垂,偏偏怀里那篮花艳得逼人。这桩"越界"背后,藏着画家最私心的偏好,还有一段跨越两百年、从西班牙巴洛克一路接到1840年代纽约的隔空对话。
- 艺术家查尔斯·克伦威尔·英厄姆
- 年代1846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英厄姆是当时纽约画坛响当当的人物——国家设计院的创始成员之一,靠一手精细入微的肖像吃饭,主顾排着队。这样一个人,几乎从不画肖像以外的题材。所以1846年这幅《卖花女》一出现,本身就是件稀罕事:它不是哪位太太小姐的定制像,而是一幅风俗画,画的是街头讨生活的小贩。
但你只要在画前站一会儿,就会嗅出这"风俗画"的成色可疑。真正的市井气,这画里一点也没有。 她立在画面正中,一身素朴衣裙,头上罩着深色头巾,皮肤干净,神情安静——更像被请进画室、好好摆了姿势的模特,而非风吹日晒的街头女子。她直直望向你,目光不躲不闪;右手向外递出一盆倒挂金钟,手势郑重得近乎仪式;臂弯里挽着花篮,近二十枝花挤挤挨挨,红、粉、黄浓得化不开。素净的人和艳烈的花被有意摆在一处对照——你几乎立刻明白,他真正想画的是哪一样。
这就说到了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它打着风俗画的旗号,行的却是画家最擅长、也最偏爱的那点私心。 英厄姆生在爱尔兰,对欧洲那套"街头叫卖小贩"的图像传统并不陌生。可在众多小贩里,他偏偏挑了卖花女,而非更常见、更有街头烟火气的报童。馆方一句点评说得很透:这个选择,恰好暴露了他的两样偏好——偏爱女性模特,又痴迷于把每一种能清楚辨认的花,画出那种"色彩丰腴"的丰盈感。于是所谓"卖花女",不过是个让他名正言顺细描美人与繁花的由头。你看那篮花就懂了:它不是随手一束,而是近二十种花的精细博物图鉴,品种、质地、光泽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这才是他真正动心的地方。
而这个构图,并非凭空得来。英厄姆很可能见过一幅两百年前的西班牙名作。 巴洛克大师穆里略在17世纪也画过一幅同名的《卖花女》(如今藏于伦敦德威治画廊),馆方与维基都指出,英厄姆几乎不可能没见过它。两画场景"几乎完全相同":穆里略笔下那位西班牙卖花女,正是以直接的目光向看画人兜售花卉——英厄姆这位美国卖花女的眼神,如出一辙。于是一条很妙的线索浮了出来:一个1840年代的美国画家,把欧洲巴洛克的现成范式拎过来,移植进了纽约。这幅看似土生土长的美国风俗画,骨子里接着的是一条很老、很欧洲的血脉。
明白了这层,再回看那盆被郑重递出的倒挂金钟,意味就更多了。这个递花的姿态,被读作罗马花神弗洛拉的象征性手势;而倒挂金钟这种花本身,按馆方的说法,是"爱"的象征(另有一说称它传统上象征"受挫之爱",不过这层"受挫"未见馆方文本证实,姑且存疑)。一旦接上这层花语暗码,画面就翻了个面:它不再只是一桩街头买卖,而成了一则关于美、青春与爱的寓意小品。那位安静的素衣女子,递出的与其说是一盆待售的花,不如说是一个温柔的隐喻。
临了留个小钩子,下次细看可以找一找:英厄姆把自己的签名,悄悄藏在了花篮的提手上。 至于画里这位姑娘究竟是谁,至今没有定论——有一说是新奥尔良的玛丽·珀金斯,但缺乏馆方权威确认,听听就好。来历也留着一段悬念:1847年春它在国家设计院展出时,已归收藏家乔纳森·斯特吉斯所有,可究竟是斯特吉斯当初下单订制,还是英厄姆自己画完才出手,一般认为两种可能都有,馆方未下定论。半个多世纪后的1902年,纽约律师威廉·彻奇·奥斯本把它捐给了大都会——这位奥斯本后来还在1941到1947年间亲自做了大都会的馆长。一幅借卖花之名、行画美之实的越界之作,就这样从一位肖像画家的画室,走进了它最该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