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舞者,粉与绿
题名只说"粉与绿",满眼是糖果般的颜色:浓得发亮的粉红舞裙、翠绿的纱裙、身后秋林似的暖棕。你几乎会以为这就是一幅好看的芭蕾画。可画面右侧,一根立柱半遮着一个戴高礼帽的男人侧影——体态偏胖,正盯着这些舞女看。一旦看见他,整幅画的甜味就变了。
- 艺术家埃德加·德加
- 年代约1890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不是舞台上的表演,而是后台——法国人叫 coulisses,舞台两侧那条挂满景片的窄道。一群年轻芭蕾女演员正在上场前的空当里整理装束:有人抬手理顺头发,有人扶正肩带,有人低头拢一拢裙子。德加画的不是高潮,是候场那一刻的琐碎与等待。 这是他一生最与众不同的选择——别的画家挤在台下画聚光灯里的旋转跳跃,他偏偏溜进侧幕、教室和排练厅,去画劳作、整妆、被人看着的疲惫瞬间。
颜色是第一眼的主角。舞裙的浓粉与纱裙的翠绿撞在一起,又被身后秋林般的棕橙色布景一衬,整组舞者像从暖褐底色里被点亮。把粉与绿推到近乎刺目,正是晚年德加的"色彩自由"。 1890年代起,他常把同一构图用完全非现实的颜色反复重做,不再讲究真实,只在乎视觉上的鲜、和谐或刺激——颜色本身成了画的主题。
值得凑近看的是颜料本身。德加把油彩堆得很厚,掺进白色让它变得不透明,一层层厚涂,甚至直接用手指在画面上反复经营。他是在用油画,假装自己是粉彩。 明明是布面油画,却拼命去逼近粉彩那种松软、粉质、带绒感的肌理——而粉彩恰恰是他1880年代练到炉火纯青的看家本领。舞裙上那些不透明、带颗粒感的厚涂,是手指和画笔一起按出来的。
你还会发现自己是从略高处俯视这群舞者,像站在比她们高半层的地方往下看。一般认为,这是因为德加常坐在通往舞台的台阶半腰,揣着速写本写生,于是得了这个偏高视点。这个角度把你也放进一个"半隐蔽的偷看者"位置——不是坐在观众席里正襟危坐,而是从侧面、从高处,窥见了她们不设防的一面。
而这正通向全画最该看见、也最容易漏看的那一处。背景里,被立柱半遮着的那个戴高礼帽的胖侧影,正窥看着舞女,评论里常叫它"sinister silhouette(阴森剪影)"。他一般被认为是巴黎歌剧院的"abonné"——出钱的订票年金会员、赞助者。 他们买的不只是座位,更是一项特权:进入后台,在侧幕、在舞蹈休息厅(foyer de la danse)与舞女周旋。这个"立柱后的黑衣男子",是德加芭蕾题材里反复出现的母题。
要懂这剪影为什么"阴森",得知道当时一桩被默许的事实。这些舞女多半出身贫寒,外号"petits rats(小耗子)"。一个小耗子能不能熬出头、晋升主演,往往不取决于天分,而取决于能不能傍上一位有钱有势的男订户——代价常是侧幕里那些心照不宣的接触。德加没把它写成控诉,只是安静地压进背景:前景是悦目的粉与绿,立柱后面,是一桩对童年舞女的剥削。看见那顶高礼帽的瞬间,画面的甜就裂开一道缝。这也是为什么人们说德加的芭蕾"不只是漂亮"——他画的是被观看、被标价的身体,而非梦幻。(这里约有四名舞女,因构图重叠裁切,人数各说不一。)
它走到这面墙上的路也值得一说。画曾属于美国最早系统购藏法国印象派的大收藏家 Louisine Havemeyer,而把德加引介给她、促成她最早购藏的,是美国女画家 Mary Cassatt——卡萨特既是德加的同道,也是哈夫迈耶的"收藏教母"。在她的眼光指引下,哈夫迈耶攒下当时世界最大的德加收藏。1929年哈夫迈耶夫人遗赠入藏大都会,被称为这馆"有史以来最辉煌的馈赠"之一,这幅画就在其中。一幅藏着男性窥视的画,最终是被两个女人的眼光——一位收藏家,一位画家——送到了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