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脸
持朱鹭的年轻女子
提起德加,你想到练功房的芭蕾舞女、洗浴的裸背、赛马场的尘土。可这里站着一个裹在青绿衣袍里、低头出神的年轻女子,身旁两只红得发烫的朱鹭,背后一座临水的东方城市在暖天里发光——哪一点都不像你认识的那个德加。它最迷人的,恰恰是这份陌生:一幅他改过主意、又一辈子没画完、始终留在身边的早年之作。
- 艺术家埃德加·德加
- 年代1860–1862(始于约1857)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一名年轻女子,半身、沉思,裹一身青绿衣袍,神情安静得近乎出离。她身旁两只红色朱鹭,前景几朵粉花,身后铺开一座临水的东方城市天际线,在偏暖的天光里若隐若现。气质神秘而异域——可它最初根本不是这副样子。
这幅画有过两次身份。 德加1857至58年第二次旅居罗马时起了稿,当时速写本里它顶着另一个题目:《喂朱鹭的年轻埃及女孩》——最早的设定,是个东方题材的"喂鸟"场景。画布带回巴黎,他直到1860至62年才"重新加工":那座想象出来的中东天际线、那些粉花、那两只红朱鹭,都是后加的。原本只是"一个沉思的女子",经他这么一改,骤然成了一则带神秘气息的东方寓言。一张画里,你能亲眼看见一位艺术家中途改了主意。
值得为它停下,因为它是"另一个德加"的标本。我们太熟悉那个画现代巴黎的德加,却忘了年轻时的他一心想当历史画家,把安格尔与德拉克洛瓦奉为"两位神"。这幅画正是那段被芭蕾舞女遮蔽掉的早年雄心的活证据。 它在大都会1988至89年的德加回顾展上"重新出名",许多人站在它面前是惊讶的:原来人人熟知的德加之外,还藏着这样一幅陌生、近乎象征主义的早作。
把雄心放回当时会更清楚。那几年德加受居斯塔夫·莫罗、夏凡纳启发,想"发明"出能传达遥远时空的场景——据说出这个朱鹭主意的,很可能正是莫罗。艺术史家常把它与他同期的《塞米拉米斯建造巴比伦》(约1861年,今藏奥赛)并看:德加甚至动过念头,要给《塞米拉米斯》也添上这种艳丽的鸟。两幅都在做同一件难事——把近东题材、古典传统和眼前的现代巴黎调和到一起,也都被认为没能完全兑现那份野心。 于是有了一个诚实又动人的评价:一次雄心勃勃、却停在半路的迷人失败。
最该凑近看的,是它的"完成度"。一个奇怪的对比:女子的脸、衣袍的褶皱、远处那座城,都画得相当精细;可那两只招摇的红朱鹭,只是草草几笔勾出,并没画完。所以别误读——朱鹭是粗笔未竟之物,并非被女子精心托着、紧紧抱着。 正是这份未完成,留出一种现代式的、尚未定型的呼吸感。它也道破了画的来历:德加把它一直留在工作室,时不时回头修,直到1917年去世都没真正放手,1918年的遗产拍卖会上它才第一次离开他。
还有两处留给愿意多想一层的人。一是这姿态有"血统":女子沉思的体态,德加借自弗朗德兰的《沉思》,而弗朗德兰又取自安格尔《安条克与斯特拉托妮可》里斯特拉托妮可的姿势——一条"安格尔→弗朗德兰→德加"的偷师谱系。二是朱鹭:古埃及里它与智慧之神托特相关,常被读作智慧的象征,配上那个原始题目,很容易引人往东方主义的寓意上想;但这是后人通行的解读,没有证据说德加本人真给它派了什么明确含义。下次看它,先盯住那两团刺眼的红,再回到女子低垂的侧脸:你看的不是一幅画完的画,而是一个年轻人没说完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