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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脸

贝勒维的马奈夫人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避暑午后:夫人撑着阳伞,坐在花园里。阳光、绿荫、浅色长裙,甜得像一张明信片。可你越看越觉得不对——她的脸去哪了?而画这幅画的人,此刻正一天天走向再也站不起来的那一步。

先看她坐的地方: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马奈用又快又松的笔触把花园的树影戳成一团团黄绿,几乎不分枝叶,只剩光在叶隙间跳。前景里这位浅米色长裙的女子,是马奈的妻子苏珊娜·勒恩霍夫(Suzanne Leenhoff)——荷兰出生的钢琴家,早年是他兄弟的钢琴教师,后来成了他最长情的模特和终身伴侣。她戴一顶草帽,帽檐缠着一圈薄纱巾,纱巾垂下来像一道面纱挡在脸前防晒;手里还撑着一把阳伞遮阳。她侧着身坐,把侧脸交给你。

可这张侧脸,你其实看不真切。草帽的纱巾把面孔罩住,阳伞又把人往后藏,结果整幅"夫人肖像"里,最该是主角的那张脸,成了一团被纱、被光晕开的模糊。 这不是手生或偷懒——恰恰相反,这是他晚年画亲密之人时反复用的一招:人明明在场,面目却被有意隐去,熟悉的爱人到了画布上反而化成一团光影。艺术史家科林·贝利(Colin Bailey)谈马奈同期那批花园画时有句话很准:它们"以奔放的印象派笔法画成,却以静止与空寂著称,了无人迹"。本作里明明坐着个大活人,却同样被推向匿名——你看见的是"一个撑伞坐着的女人",而不是某张能对上眼神的具体的脸。

第二层耐人寻味的,是这份"轻快"根本是装出来的。画面看上去像一挥而就、信手拈来,落笔之前马奈却已反复推敲了至少四五道稿: 先是给友人居埃拉尔(Henri Guérard)信里的一张钢笔速写,再是方格纸上的毛笔黑色淡彩素描,又有一张让模特头转向右的钢笔稿,最后垫一幅没画完的油画稿,才有了眼前这一幅。那种"随手记下一个午后"的松弛,其实是被精密计算出来的松弛——他刻意让成品留着速写般的未完成感,把苦心经营全藏进看似随意的表面。这正是马奈晚期的核心手艺:费尽心思,只为显得毫不费力。

而真正让这幅小画沉下来的,是它背后那段被阳光盖住的灰暗时光。1880年那个夏天,马奈不是来贝勒维度假的,他是来治病的。他患了脊髓痨(tabes dorsalis),神经一点点退化,走路越来越难,医生叮嘱他尽量别爬楼梯。 那年六月起,他在巴黎近郊的贝勒维租别墅长住,妻子和母亲陪着,为的是就近去当地那家著名的水疗院:冰冷的淋浴、带电极的浸浴、每天四五个小时的按摩。一个画了大半辈子巴黎街头、咖啡馆、赛马场的人,这个夏天只能把作画缩到花园里,画些户外小习作。所以这幅"甜美的避暑花园图",底下垫着的是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垮掉的过程。 三年后,1883年,他去世了,年仅51岁。

把这两件事叠在一起,画的分量就出来了:这是马奈一生为妻子画的最后一幅肖像,是他对陪自己走完最后一程的女人的告别。 一边是再寻常不过的午后,阳光、绿荫、撑伞的妻子;一边是画家正在崩坏、行将不能行走的身体。这层"明媚表象"与"沉重处境"的反差,是它最戳人的地方。还有一点值得记住:人们总以为病痛会磨掉一个艺术家的手感,马奈却反着证明了——直到生命最后,他对画面的掌控丝毫没松。贝利说得好,一般认为"痛苦是描绘力的敌人",马奈却推翻了这句话。你看这幅画里的笔触,身体在垮,眼睛和手却稳得很。

下次站在它面前,不妨先被那份明媚晃一下眼,再慢慢看进去:那张被纱巾遮住的脸、那把把人藏起来的伞,还有画外那个连楼梯都快爬不动、却还要为妻子留下最后一张画像的人。一个普通的避暑午后,被他定格成了一句没说出口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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