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风光 · 生活百态
阿让特伊花园中的莫奈一家
1874年夏天的一个下午,一座花园里同时支起了三架画架——马奈、莫奈、雷诺阿,三个日后写进教科书的名字,对着同一片草地、同一对母子各画各的。这幅画就是那一刻、马奈这一架的成果。而莫奈反手为马奈画的那张,今天再没人见过。
- 艺术家爱德华·马奈
- 年代1874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先认人。画面左侧那个弯着腰、几乎钻进花丛里的男人,是克洛德·莫奈本人——他在打理花圃,常被说成正提着洒水壶侍弄花草。这是个容易被看漏的安排:这幅画的主角不是画它的人,而是另一位画家和他的家。 草地中央,莫奈的妻子卡米耶斜倚着,蓝白裙子铺在绿草上,手里一把红扇子;紧挨着她、依偎在母亲身旁的,是幼子让。再往左下角看,靠莫奈那一侧,一只红冠公鸡正带着母鸡、小鸡踱过来——这点家禽给整幅"郊外度夏"添了一笔结实的烟火气。
动笔的人是爱德华·马奈,这名字摆在这里本身就值得说道。马奈被公认为现代绘画的开山者,却一辈子和印象派保持着别扭的距离:八届群展一次没参加,宁可年年去挤官方沙龙、走独立办展的路。所以当你知道这幅明亮、轻快、在户外当场画完的人物画出自马奈之手,它的分量就变了——这是他被莫奈那套"快、亮、在阳光底下直接画"说服后亲自下场的尝试,被看作他向印象派靠拢的最重要标本之一。而他画的偏偏是一位同行和同行的家庭:谁影响了谁,被这张画凝成图像。
更精彩的故事在画外。1874年七八月间,马奈在塞纳河对岸热讷维耶的家族宅子里避暑,和住在阿让特伊的莫奈一家走得很近。那天他在树下对着莫奈一家写生;莫奈呢,转过身去,给正在画架前的马奈也画了一张。偏巧雷诺阿这时到了,干脆向莫奈借来调色板、画笔和画布,紧挨着马奈支起架子,画下《莫奈夫人与其子》。同一个下午、同一座花园,三位印象派大家同时落笔,画的还是彼此。 这一幕半个世纪后仍留在莫奈记忆里。
这段回忆还藏着一个常被讲岔的细节。导览里流传一种说法,说莫奈私下嫌马奈"算不上好的色彩家"——但这句在权威编目里并无实据。莫奈1924年亲口追述的,是另一桩更耐人寻味的小动作:雷诺阿刚到、刚支起画架,马奈就凑到莫奈耳边半开玩笑地损道——"这小子没什么才华,你劝他别画了吧"。 而日后论声名与市场,这位"没才华"的雷诺阿一点不输旁人——随口一句玩笑,被时间反衬得格外有戏。
这一秒钟,今天竟还能复盘一大半。雷诺阿那张《莫奈夫人与其子》如今藏在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和大都会这一幅并排看,等于用两双眼睛各看一遍同一对母子。唯独莫奈画马奈的那张至今下落不明,三幅同场之作,留下一桩永远的空白。
回到画面,有个小机关值得多停留。顺着红色走:左下角公鸡的红冠、画面中央卡米耶手里的红扇、远处花圃里镶边的红色天竺葵——三处红,从左下到中央再到深处,把你的视线悄悄牵成一条斜线。这是马奈调度目光的手腕,也透露出他到底还是马奈:那群公鸡母鸡说明,他并未彻底倒向印象派"光与色压倒一切"的信条,仍执意保留对象的具体性和一点可讲述的轶事感——这恰是他和纯粹印象派分道之处。
它后来的去向,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印象派市场史。起初它一直在莫奈自己手里——画中的主角就是它的第一位藏家——直到1878年才还给马奈;此后它流过佩勒兰、Bernheim-Jeune、Durand-Ruel、Cassirer这些交易史上最响亮的名字,1964年经Knoedler画廊落到美国名媛、大都会重要赞助人琼·惠特尼·佩森手里,最终由她遗赠入藏。一条传承线,几乎把整部印象派的买卖史都串了进去。 下次站在它面前,不妨先找那把洒水壶、那只公鸡,再想想:此刻同一片草地上,还并排支着另外两架看不见的画架。(流传链出自二手综述,年份以大都会官网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