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光学会呼吸的地方 · 神的故事
为伊卡洛斯哀悼
伊卡洛斯飞得太近太阳,蜡翼熔化、坠海而死——这是人人会背的结局。可德雷珀偏不画熔翼,他让那对巨大的深色羽翼完好无损地张在尸身上,铜色的青年瘫在仙女臂弯里,像在她怀中融化。神话原文里最关键的"毁灭"被他抹掉了。一个画家为什么要替伊卡洛斯保住翅膀?
- 艺术家赫伯特·詹姆斯·德雷珀
- 年代1898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英国泰特美术馆
先看这具身体。画面里,一名青年男子的裸体尸身斜倚、陷在海边礁石间,瘫软无力,由一位海中仙女从身后环抱托住——德雷珀要的就是那种"在仙女臂弯里融化"的姿态,没一根线条绷直。他的皮肤被画成晒得发暗的古铜色,这不是随手的选择,而是直接呼应那个设定:他飞得太近太阳,连皮肤都被烤暗了。 暮色海岸,落日斜照,几位仙女以哀恸之态围拢——画的是坠海后的"哀悼"时刻,不是飞行、也不是坠落的瞬间,而是尸身被发现之后的那曲挽歌。
但真正该盯住看的,是那对翅膀。神话里,伊卡洛斯的翼是用蜡黏的,太阳一晒,蜡熔、羽落、翼毁,他这才坠海——"翅膀坏掉"是整个故事的因果枢纽。德雷珀却让那对深色巨翼完整地、张开地附在尸身上,一根羽毛都没掉。 这是他对原文一次明目张胆的"美学违章":他不要散落的羽毛和熔蜡这种写实的灾难现场,只要一个完整优雅的形象。于是"失败的飞行器"被改写成一件美的纪念物——羽翼不再是惩罚的证物,而成了悼亡的圣物;"僭越者活该坠落"的警示,被悄悄换成"一个美丽青年的陨落",同情压过了审判。据一般转述这对翼取自极乐鸟纹样,若真如此,便是华美又不祥的一笔。
理解了这一笔,你就摸到了维多利亚晚期这批画家的命门。德雷珀是英国古典复兴、唯美主义末流的代表,这幅画是他一生的招牌。在那个道德审查严苛的年代,画家想呈现一具优美的男体、夹带近乎情欲的私人情绪,几乎无路可走——除非披上神话的外衣。伊卡洛斯于是成了完美的容器:他可以是裸体、被动、唯美的,因为他是神话英雄,而不是某个具体的男人。 借古典题材规避审查、投射主观情感,正是这一路画家心照不宣的策略。
最妙的解读切口,来自德雷珀的研究者贾斯廷·霍普金斯。她把伊卡洛斯归进拉斐尔前派与象征主义最钟爱的那类英雄,并留下一句被反复引用的妙评(经转述):这青年"就像半个世纪后的詹姆斯·迪恩一样,活得炽烈、死得年轻,留下一具美丽的尸体"。 一句话,就把一则古希腊神话接到了20世纪的青春偶像身上。伊卡洛斯两千年不死,正因他是"夭折美少年"原型的鼻祖——炽烈、逾矩、早殒,被永远定格在最好看的年纪。
值得对照的,是弗雷德里克·莱顿1869年那幅同题的伊卡洛斯:莱顿画出发前意气风发的昂扬,德雷珀偏选悲剧落幕的尸身哀悼——同一个少年,一个还向往天空,一个已被海水送回人间。而在德雷珀作画的1890年代,人类正对飞行实验既痴迷又不安,"飞得太高必坠"读成"越界创新必付代价"的寓言并不牵强。
最后留个幕后看点。这样一幅神话大画,其实是用四位真人模特"拼"出来的:伊卡洛斯由男模 Luigi di Luca 摆姿,几位仙女由 Ethel Gurden、Ethel Warwick、Florence Bird 充任(姓名据维基,非泰特官方编目)。据某些二手分析,围拢的仙女中还有一位手握竖琴或里拉一类弦乐器——此说姑且存疑。它1898年在皇家美术院年展亮相,随即由钱特里遗赠基金会购藏、赠入泰特,1900年又摘得巴黎世博会金奖——一具"美丽的尸体",终究为德雷珀挣来了一生最大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