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脸
格朗夫人(后为塔列朗-佩里戈尔夫人,贝内文托王妃)
巴黎尽人皆知的当红交际花,被画成了音乐主保圣人的模样。她双唇微启、双眼上翻,仿佛正出神地唱着什么——这个虔诚的仰望姿态,原是贞洁女圣徒的专利。维杰·勒布伦偏偏借它,给一位风月场中的美人镀了一层圣光。1783年,画家与被画者,都正站在各自人生最微妙的一个转折点上。
- 艺术家伊丽莎白·路易丝·维杰·勒布伦
- 年代1783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是法国女画家维杰·勒布伦1783年的一幅布面油画,椭圆形构图,画中是一位金发年轻女子的半身像。她上身着白色低胸长裙,系着蓝色丝带,双手捧着一页乐谱——而真正让这幅画立住的,是她的脸:头微微仰起,双眼向上翻去、几乎只见眼白,双唇轻启,像正在歌唱,也像正出神。整张画的慵懒、优雅与感性,全系在这一个仰望的瞬间上。
这个姿态不是随手摆的,它有出处。大都会的策展人指出,这副"启唇、上翻眼"的样子,直接模仿自多梅尼基诺约1618年那幅《圣则济利亚》——音乐主保圣人,西方绘画里最经典的"虔诚歌者"形象。借一个图式来抬升一幅肖像本是当时的常规操作;可一旦你知道画中人是谁,这幅画就立刻意味深长起来。
她叫诺埃尔·卡特琳·沃尔莱(馆方拼法),1761年生于丹麦统治下的印度特兰克巴尔,因这层异域出身,在巴黎得了个绰号"l'Indienne"(印度女子)。她先嫁给英国商人乔治·格朗,故称"格朗夫人";而画这幅画的1783年,她才二十出头、刚到巴黎不久,身份是城中最当红的交际花。于是张力就来了:一位风月场里尽人皆知的美人,被画家用一位贞洁女圣徒的姿态包装了起来。手里那页乐谱,本是精英女性肖像里惯用的符号,暗示她的音乐才艺与教养;可摆在这样一位被画者手中,它和那双圣则济利亚式出神的眼睛合在一处,就把一个世俗的交际花,悄悄升华成了"音乐与美的化身"。这种"神圣母题罩着世俗对象"的反差,是这幅画最值得反复琢磨的地方——它不揭穿,也不说教,只是优雅地兜着这层暧昧。
同时代的人显然读懂了这层意思。1783年沙龙上此画获得好评,有评论者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它——"volupté enchanteresse",迷人到令人陶醉的感官之美。这句原话妙在毫不掩饰:人们一边欣赏那身圣女般的虔诚外壳,一边心知肚明地享受着壳下那份肉感。画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时人也确实接住了。
理解这幅画,还得把它放回画家自己的1783年——那是维杰·勒布伦的封神之年。就在这一年,她当选法兰西皇家绘画雕塑院院士,是当时仅有的四位女性院士之一;也在同年沙龙,她一口气展出了十幅肖像与三幅历史画,《格朗夫人》正是其中之一。在一个女性极难进入官方艺术体制的时代,这是一次罕见的突破。所以这幅画不只是"一幅好肖像",它是一位女画家事业顶点上的作品,也是她那套招牌手法的标准样本:借古典与宗教的图式抬高世俗女性肖像,再用柔和的光感和理想化的美貌,去迎合贵族的趣味。她同期为玛丽·安托瓦内特所作的那些肖像,用的正是同一套语言——可以两相对看。
而画中这位22岁的美人,后来的人生比画更有戏。她日后成了拿破仑时代最精明的外交家塔列朗的情妇,1802年与之成婚,遂称贝内文托王妃。从印度出生、到巴黎交际花、再到欧洲王妃——这幅"出道期"的肖像,凝住的正是这段传奇刚刚启幕时的样子。画里的她还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刚到巴黎、美得惊人的年轻女人;画外的命运,却已在替她铺一条没人猜得到的路。维杰·勒布伦未必预见了这一切,但她确实捕捉到了那种"正在上升"的气息。
下次看它,不妨从那双眼睛进去。先认出这是借自圣则济利亚的虔诚仰望,再想起被画的其实是位交际花——这一认一想之间,画里所有的优雅都会变味,变得更复杂、也更耐看。这不是一幅老实的肖像,而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画家、被画者、和当年沙龙里的观众,都在这层圣俗交叠的暧昧里,会心一笑。
(此画从1783年沙龙首展到1950年入藏大都会之间历经哪些藏家,权威记载未能逐项公开,这里只能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