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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脸

拉夏特尔伯爵夫人(后为若库尔侯爵夫人)

1789年的巴黎,一位法国宫廷画家把一身雪白细棉布裙、一顶英国风宽檐帽,配上了一个慵懒到近乎随意的姿态——而这份随意,是从海峡对岸偷师来的。画里的伯爵夫人靠着绿丝绒长椅半倚半坐,目光淡淡迎向你。她不知道,几个月后整个旧世界就要塌了。

画中是拉夏特尔伯爵夫人,本名玛丽·夏洛特·路易丝·阿格拉埃·邦唐,1762年生,路易十五首席贴身侍从之女。作画这年她是拉夏特尔伯爵的妻子,故题"伯爵夫人";十年后改嫁,又成若库尔侯爵夫人。执笔的是伊丽莎白·路易丝·维热·勒布伦,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的御用肖像画家,也是18世纪法国皇家绘画与雕塑学院仅有的四位女院士之一。两个旧制度顶端的女人,一个执笔,一个入画。

她侧着身倚在绿天鹅绒长椅上,身子朝一边,脸却转回来看你。一身雪白撞上一片浓绿,是全画第一眼的冲击——白棉布的轻盈、丝光的微微反亮,被衬得像一束光落在深色沙发上。她一手搁着一本书,画面下方由靠枕、书册和一双修饰精致的手凑成一组静物般的细节。蓬起的裙摆带出一道舒缓的S形,转过来的脸又和身体走向相反——人就在这一拧之间活了过来。

值得说道的,是这身行头背后的门道。那条朴素的白裙不是普通时装,而是凡尔赛宫廷圈刻意的"反奢华"宣言。 这种轻软的"衬裙式"白棉布裙正是被玛丽·安托瓦内特带火的;勒布伦本人也偏爱它,认为这料子有"超越时尚的、古典般的简朴"。在金线锦缎仍是贵妇标配的年代,选一身近乎家常的白棉布,本身就是审美上的高姿态:不靠华贵压人,只靠素净。

而最妙的一笔藏在姿态里。大都会官方点评很直接:勒布伦给这条法国白裙配上了一种"创新的姿态",很可能受了英国肖像那种"漫不经心却又精心计算的优雅"启发,尤以乔治·罗姆尼笔下的爱玛·汉密尔顿为代表。她倚着沙发那种不端着的松弛,在讲究端正仪态的法国宫廷肖像里很稀罕——那本是英国人画像的调子。于是这幅画成了一桩"跨海峡的嫁接":1789年,一位法国画家把英式的轻松感缝进了法式的高雅里。 它由此从一张漂亮的贵妇像,变成品味越过国界流动的活样本——懂行的人会专为这个姿态来看它。

把年份放回去,这份慵懒便有了重量。1789,正是大革命爆发之年。画里这位夫人和画家一样,都是亲王室的保王党;不久她便随贵族出逃的浪潮流亡欧洲。倚着绿丝绒、手握闲书的英式从容,与画外正在崩塌的旧制度,构成一种几乎刺人的反差。多源都注意到她"略带忧郁地"望着你——这虽是后人赏析、非馆方原话,但站在画前你大概会同意。她和画家的命运后来叠在了一起——勒布伦同样是流亡的保王党女性,革命后辗转欧洲各国宫廷靠作画为生。 一个画家画一个与自己同命的女人,肖像便多了一层镜子般的共情。

还有那顶帽子。宽檐、高身,覆一层有光泽的灰色丝绸,缀一只大蝴蝶结,腰间丝带与它同料——又是一笔明白的"英国风"。"宽檐帽配轻松姿态"是勒布伦反复经营的母题,最有名的就是那幅《戴草帽的自画像》;两幅并看,便见她如何把帽子和松弛的转身玩成招牌。要带走的就是这画面:一袭"反奢华"的白裙,一个偷师英国的转身,和一位站在旧世界悬崖边、却还能从容看你一眼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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