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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故事

塔玛尔受辱

一只递到面前的酒杯,一柄高举的匕首——握在同一个男人的两只手里。一手待客,一手行凶,款待与暴力被压进同一个瞬间。这幅画曾被当作古罗马的卢克丽霞挂了几十年,直到有人认出,画的其实是《圣经》里那桩最不堪的家丑。而它真正惊心的故事,还在画框之外。

这画出自旧约《撒母耳记下》第十三章——大卫王之子暗嫩爱上同父异母的妹妹塔玛尔,假装患病骗她来照料,趁独处施暴,事后又把她逐出门外。勒叙厄尔选的不是事后,而是施暴前一瞬:恶尚未发生,却已无可挽回。 前景坐着的塔玛尔身着鲜明的橙袍蓝衣,神情绝望、奋力反抗;逼近的暗嫩肌肉健硕、拳头紧攥,一手递上酒杯,一手攥着匕首;背景一名侍者惊恐退缩——三个人,把灾难定格在引线将燃未燃的刹那。

最该凑近看的,正是暗嫩那双手。他以"照料病人"为名把塔玛尔骗来,那只递食的杯本是诡计的道具,此刻反讽地成了暴力的前奏,另一只手却已攥紧匕首。一手杯、一手刃,把"假意款待—骤然翻脸"的整个诡计浓缩进同一人的左右两手。你不必读完那章圣经,光看这两手并置,就读懂诡计如何转成暴力——前后相隔的两个动作,被叠成同时成立的一帧画面。

奇特的是,整幅画并不"乱"。论题材这是强暴,论手法却出奇克制:坚实的形体、严谨的平衡、和谐的色彩把暴力"节制"了下来;人物姿态取法古典雕塑,庄重得近乎被按下暂停键的定格。这正是十七世纪法国古典主义处理激烈情节的典型——不渲染血腥,不放纵激情,而用秩序与雕塑感把"激情"框进理性的容器。 稍晚的勒布伦专门把"如何在画里表现激情与历史叙事"理论化,他与勒叙厄尔同为1648年法兰西皇家绘画雕塑学院的创始成员——把戏剧性收进端庄形式,是这代人的共同信条。

这幅约作于1640年的画是勒叙厄尔的早期力作,此时他仍深深笼罩在老师西蒙·武埃(路易十三的宫廷画师)的影响下,尚未长成日后那个被称作"法国拉斐尔"的清雅面孔。也正因如此,它一度被归到"武埃画派"名下,大都会入藏后才把作者重定为勒叙厄尔本人。题材认定同样曲折:1983年在伦敦佳士得上拍时它还叫《塔尔奎尼乌斯与卢克丽霞》,被认作那位古罗马贞妇。这桩误认很说明问题——女子坐、男子持械逼近的构图,在卢克丽霞与塔玛尔之间近乎通用,而塔玛尔这题材远比苏珊娜、卢克丽霞罕见,罕见到一时无人往这章圣经上想。

但论近年最大的话题,不在画里,在它的来历。1920年代,犹太艺术商西格弗里德·阿拉姆在伦敦买下它,视若珍宝;1933年逃离纳粹德国时把画留在沙普巴赫的别墅,实业家奥斯卡·索默买下别墅时一并取得了它——这"取得"是否合法,至今有争议。阿拉姆此后数十年一直试图追回,直到1978年在美国去世仍未如愿。这段往事长期湮没在巴登-符腾堡州的档案里,后由德国研究者约阿希姆·彼得逐份文件复原;经《纽约时报》《ARTnews》等报道,大都会更新了流传记录,承认阿拉姆的所有权及他与索默间那场涉及本馆此画的争议;阿拉姆是否留有继承人索还,迄今未明。于是一幅十七世纪的古典油画,意外接上一根极当代的引线——二战劫掠艺术品的追索。画里是一桩被定格的暴行,画外则是一桩至今没有结局的夺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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