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不只是脸
下载高清

不只是脸

一位女子的肖像,据称为艾米莉·伯蒂·波特(卒于1782年)

一位米白连衣裙的女子,头微微侧着,目光安静地落向画外一侧。乍看又是一张乔治王朝的体面贵妇像。可大都会给它的题名里留了三个字——"据称"。据称她是谁?据传是当年伦敦最负盛名的高级交际花。同一个女人,雷诺兹曾把她画成纵火焚城的古希腊名妓;罗姆尼却把她请进了这样一间可以登堂入室的客厅。

先把画面看清楚。四分之三身长的女性半身像,单人,背景简到几乎不交代什么,光线全收拢在那张脸上——这是乔治·罗姆尼1780年代肖像的招牌做法。画中女子姿态从容,面容柔和,头部呈四分之三侧转,目光安静地投向画外一侧,并不正对着看画的人。她身着一袭浅色连衣裙,米白偏奶白,缀着金色镶边。整幅画克制、典雅,挑不出半点不体面。正是这份无可挑剔的体面,是它最大的张力所在。

因为据称,画里这位是Emily Warren——18世纪伦敦最有名的高级交际花之一。她的身世几乎是一部传奇:幼年沦落街头行乞,约十二岁被名妓院的女主人Charlotte Hayes相中、调教成人,凭仪态与美貌名动伦敦。她化名众多——Emily Bertie、Emily Coventry、Emily Pott、Emily Warren,每个名字背后都换过一种身份。先是被Charles Greville"包养",1778年起转由东印度公司船长Robert Pott供养:Cork Street的宅邸、穿制服的仆从、一辆黄色马车、歌剧院的包厢,伦敦能给的繁华,她几乎都享过了。

这幅画的妙处,要把它和另一幅并排着看才出得来。Greville供养她时,曾请约书亚·雷诺兹把她画成《Thaïs/泰伊思》——那位怂恿亚历山大焚烧波斯波利斯的古希腊名妓。一位同代观者说得刻薄:画家"让她去烧贞洁神庙,正点明了她的身份"。到了罗姆尼笔下,同一个女人却被安放进一个全然相反的框架:没有寓意道具,没有叙事,没有任何暗示她"是谁"的东西,只剩一张端庄柔和的脸。

关键在于,这两次委托之间,换的不是画家的趣味,而是她身边的男人。Greville是旧主,他请雷诺兹把她画成纵火名妓,是把一件战利品摆出来炫耀——身份越香艳,越显得他有手段。Pott不同,他要娶她、带她去印度,要把她嵌进自己一个体面船长的社会形象里,于是他要的就是一张看不出任何来历的脸。委托人换了,画的功能就跟着换了:罗姆尼这套去叙事、纯聚焦面容的画法,恰好能把一个人从她的过去里拆出来,重装成另一种人。于是这里藏着这幅画真正可以带走的一点——肖像的体面,归根到底是委托人的体面,不是被画者的体面。那张安静的脸不属于她自己,它属于此刻为它付钱的那个男人想要的样子。

这张脸为何值得画,同代人的评价高得惊人。雷诺兹称她体态有"完美的对称",说从未见过如此无瑕、如此完美成形的人体。她的情人、回忆录作家William Hickey干脆直呼她"perfection",还专程去求雷诺兹给个专业判断,好印证自己没看走眼。把这些话搁在画前,便更能体会罗姆尼为何把光全留给了这张脸。

而最让人记住她的是结局。她随Pott启程赴印度,年纪轻轻——约莫二十出头——就在旅途中染热病去世,时在1781或1782年(卒于途中还是死于海上,各源说法不一)。Pott悲恸欲绝,据传让她的棺木拖在船后随行,又委托建筑师Edoardo Tiretta,在加尔各答胡格利河畔为她修了一座造价约四千英镑的奢华陵墓。一个享尽伦敦繁华的交际花,最终长眠在恒河支流之畔。Pott1795年死在印度,遗嘱里特意把这幅Emily肖像留给兄弟、牧师Joseph Holden Pott——一幅画被郑重写进遗嘱,分量已不言自明。

至于她究竟是不是那位传奇交际花,正是题名里"Said to Be(据称)"的来历。支持身份的,是Pott的委托与遗赠、是Ward与Roberts在1904年记下的罗姆尼1781年与一位"Mrs. Pott"的多次坐像约定,再加1930年伦敦那场展览的确认;链条不算短,严格说却仍属据传。这层不确定反倒是钩子:那双偏向一侧、并不看你的眼睛,会让人忍不住想——这真就是那个从街头乞儿走到歌剧院包厢、又长眠异国河畔的女人吗?而无论是不是,这套把人重新安排成"体面"的手艺,本就是乔治王朝肖像最真实的底色。

← 返回展厅 · 不只是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