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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故事

狄多与埃涅阿斯的会面

画一场会面不难,难的是画一个人"凭空出现"在满堂众目之下。狄多与埃涅阿斯最上镜的桥段是狩猎与殉情,丹斯却偏偏掐住维吉尔诗里更早的那一秒:掩护的雾散开,英雄忽然站定在大殿中央。

故事得从一团雾说起。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第一卷里,埃涅阿斯刚在海难中九死一生,女神维纳斯怕这个儿子在陌生城邦遇险,用雾把他和同伴阿卡特斯裹起来,让二人神不知鬼不觉潜进迦太基城。两人藏在朱诺神庙里,正撞见女王狄多端坐王座,接见一群特洛伊幸存者——恰是埃涅阿斯以为早已葬身大海的旧部。狄多一面安顿他们,一面道出心愿:很想见见他们传说中的"王"。话音未落,维纳斯的雾散去,埃涅阿斯当众显形、表明身份。 丹斯画的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秒,学术库把它精确标到诗的第 579 至 632 行。

挑这一刻,是有眼光的。这对璧人在十七、十八世纪的艺术与音乐里被反复咏唱,从普赛尔的歌剧到雷诺兹的《狄多之死》,做文章的多半是狩猎途中的风雨同穴,或女王伏剑自尽的惨烈。丹斯偏不要"相会",他要的是"现身"——戏剧张力全拧在埃涅阿斯由"隐"到"显"的转折上。 前一秒无人知晓,后一秒满堂皆惊,时间被掐在临界点。这正合新古典主义的讲究:不画最热闹的高潮,而画那个最饱满、最能让人脑补出前因后果的"孕育性顷刻"。

顺着这条"显形"的线索,再看人物怎么安放。诸人几乎贴着画面平铺,一字横陈,像古代石棺或檐壁上那种"楣带式"的浮雕排布——不往纵深里挤,而是沿画面横向铺成一条带子,再由神庙那排立柱分隔、撑住。把人物当建筑构件来调度的理性劲儿,令人径直想起尼古拉·普桑;评家普遍把此画看作"普桑式"严整构图的范本,正是十八世纪中叶罗马新古典圈(与加文·汉密尔顿、门斯同代)共奉的理想。丹斯 1754 年起旅居意大利,此画 1760 年代作于罗马,等于把他学到的法度一次兑现。中央红斗篷、戴头盔者,便是被一眼认出的埃涅阿斯——斗篷与盔是史诗英雄的标准徽记。

这幅画在丹斯生涯里是个异数。他的本行是肖像——画过库克船长、造园家"全能"布朗、剧作家阿瑟·墨菲与夏洛特王后,这样的大尺寸神话历史画并非常态。 此画受 Lord Grey 委托、在罗马绘成,1766 年却现身伦敦春园的"大不列颠艺术家协会"年展。历史画当时被奉为画种之巅,他很可能赶在回国前先送画回伦敦造势——以一件意大利游学的集大成之作立住身价,比单凭肖像更有分量。一桩职业算计,反倒催生了英国新古典主义历史画的一件早期代表作。

它现挂在伦敦泰特不列颠馆,编号 T06736,1993 年在艺术基金会协助下购入;委托人一般认为是 George Harry Grey(1737–1819),约 1763 至 1764 年间下单。一位英国贵族远隔重洋向罗马订画,一位肖像画家借机证明自己也驾驭得了最高的画种——这幅画的诞生本身,就是十八世纪英国艺术想挤进欧陆古典传统的缩影。 站在它面前,先感受那条被立柱切分的人物带里那股普桑式的镇定,再想象雾散前的上一秒:满殿浑然不觉,他就那样凭空站定。丹斯把一整部史诗,压进了"有人忽然现身"的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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