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脸
自画像
一张巴掌大的油画稿,画的是画家自己——半张脸从近乎全黑的暗影里浮出来,领口一笔白。奇怪的是:这是一张没人会看的练习稿,他却在上面做出了最大声的伦勃朗式表演。一个二十出头的人,为什么要在最不起眼的小布上,把自己打光打得像登台?
- 艺术家亨利·方丹-拉图尔
- 年代约1858
- 媒材布面油画(油画稿,裱于画布)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幅画只有约 26×21 厘米,一张 A5 纸大小。它不是用来展览的成品,而是方丹-拉图尔二十出头时随手画下、自己留着的一帧油画稿,后来才被托裱到另一块画布上加固。他那几年(约 1854 到 1861 年)用粉笔、炭笔和油画把自己画了一遍又一遍,原因朴素得可爱:请模特要花钱,而他请不起——他自己打趣,说镜中人是"随叫随到的模特,守时、配合,动笔前你早就认识他了"。
到这里都还是常识。真正耐琢磨的,是这张小稿身上一个自相矛盾的地方。
一方面,它享有"失败的自由"。练习稿没人等着看,他可以涂改、可以只画半张脸就停、可以失败——所以你看那笔触是宽阔果断地"摆"上去的,不是细描出来的,颧骨的受光、领口松松一笔白,都带着塑刀一次成型的痛快,保留着他当下判断的痕迹。可另一方面,他偏偏在这张最自由、最私人的稿子上,做了一件最隆重的事:让脸从一片包裹一切的黑暗里浮出来,只把光打在额头、鼻梁、颧骨上。这是伦勃朗自画像的打光法,一种近乎登台亮相的姿态。大都会的解读点明了这条线索——此画"显露出他对伦勃朗与库尔贝的痴迷,两人都用宽阔浓厚的笔触,让形体仿佛自黑暗中浮现"。
于是问题就尖锐起来:一个没人看的小稿,为什么值得他动用最戏剧化的光?答案恰恰藏在"没人看"里。正因为不必交差,他才敢把自己摆成主角——艺术史评注一般认为,这批自画像带着"自我戏剧化"的意味,年轻人对着镜子,既在练手,也在偷偷彩排一种他想成为的样子。免费模特给的不只是省钱,更是一块可以放肆排演野心的私密舞台。
而这张稿子真正的分量,要放进他后来的人生才看得清。今天多数人记住的方丹-拉图尔,是那个画花、画静物的人——精致、克制、表面打磨得几乎不见笔触。可这里的他完全是另一副面孔:厚涂、粗粝、明暗对照浓烈。这段约 1854 到 1861 年的自画像密集期,几乎是他一生中唯一允许自己"粗糙"的时期。此后他转向沙龙里的细腻活计,这种带着塑刀痛快的稿感就再没回来过。所以这张小布不是"早期的一张"那么简单,它是一个尚未被打磨的方丹,是他放下大师腔调、和镜子里的自己单独相处的短暂窗口。
也难怪它入馆很晚——直到 1995 年才由 Wolfe 基金购入大都会。这类未完成的早期习作,是到二十世纪后期才被重新看重的。一张当年画来自己留着的练习稿,一个半世纪后挂进世界顶级博物馆,靠的正是这点"粗糙"里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