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脸 · 田园风光
福斯蒂娜·莱奥(1832–1865)
一个约十岁的女孩,站在蓝得发亮的天空前,粉裙、红颊、发间一圈带红果的叶环,明媚得几乎要溢出画面。可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1832–1865。画的是一桩家事——画家给自己表妹画的肖像;而让它真正耐看的,是这位安格尔的得意弟子,怎样学到了老师那身光洁利落的本事,又偏偏没学他的冷。
- 艺术家亨利·莱曼
- 年代1842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先看她站在哪里。一片开阔的风景在她身后铺展开:蓝天压着远山,左边一道桥横过水面,脚边是浓绿的枝叶——这不是肖像画常用的那种素净幕布,而是把人放进了真实的天光里。粉色的连衣裙、被风景烘得红润的双颊,对着身后的蓝天与绿叶,暖色的人和冷色的景互相把对方衬得更鲜亮。这种近乎饱和的浓烈设色,正是看懂这幅画的第一把钥匙。
画她的人叫亨利·莱曼,德国基尔生人,十七岁就跑去巴黎拜在安格尔门下,是这位大师最得意、关系也最近的弟子之一。安格尔教给他的东西,在这幅画上一望便知:那种平滑光洁、不见笔触的画面,那条利落到几乎能用手摸出来的轮廓线——女孩的侧脸、肩头、裙摆的边缘,都被一根干净的线收得服服帖帖。这是安格尔的看家本事,新古典主义最讲究的"形",莱曼学得很到家。
可妙就妙在他没止步于此。大都会的编目把这层意思点得很准:莱曼师法安格尔,却用"高度饱和的色彩"和一种"亲密私人的情绪",让自己的画和老师拉开了距离。安格尔的肖像常带一股清贵的、略显冷峻的距离感,像隔着一层薄玻璃;莱曼这一幅却是暖的、近的。他借走了老师的手艺,却换上了完全不同的温度——这正是它值得在安格尔的阴影之外被单独记住的理由:一个学生如何既继承又偏离,答案就摆在这张脸上。
这股温度从哪来?谜底藏在画中人的身份里。莱曼一生画过大量委托肖像,对象多是同时代的名流——音乐家、作家、知识分子,他甚至为乌菲齐美术馆画过自画像。但这一幅不是生意。画中的福斯蒂娜·莱奥是他的表妹,一个家里人。他为她画过不止这一幅,油画、素描都有。这不是职业画师对着客户的端详,而是亲人之间看惯了的、放松的注视——画面里那点说不清的私密暖意,根子就在这层血亲关系上。1842年这一年,他刚定居巴黎,正接着城里一桩桩大型公共壁画的活计;忙到那个份上还为表妹动笔,本身就说明了亲疏。
值得为它多停一会儿的,是构图的形状。这其实是一块长方形的画布,画家却在上面"做"出了一个椭圆——四角留着裸露的画布,只随手勾了几笔草样:左上一朵黄花,左下他自己的签名小记,藤蔓的枝梢从角上探进来。这种手法有个老名字叫"假椭圆(feigned oval)",真正的画框是画出来的,而非裁出来的,是十九世纪肖像里一种讲究的旧趣味。绿叶顺着这道椭圆的边缘往里爬,把人温柔地框住。难得的是,这幅画连同它最初的那只画框一起保存到了今天——对一幅一百八十多年前的油画,框与画作为一个完整的审美单元留存下来,是少见的运气。再看她发间:一圈深绿的叶子编进辫子,缀着几粒红色的小果子,这圈叶环把头顶那片蓝天和脚下那片绿叶在她身上接成一体,人和风景不再是两层,而是长在一起的。
最后,请把目光放回那行小字。画里是1842年的福斯蒂娜,约莫十岁,鲜活、明亮,整个人被春天的光裹着。而题名括注里的"1832–1865"告诉我们,她只活了约三十三岁。这中间的反差很容易让人动容——但要说清楚:画本身没有半点哀伤的预兆,那份"回望"的怅然,是后人读到生卒年才添上去的。莱曼落笔时,眼前只有一个健康快活的小姑娘。这反倒让画更动人了一层:它定格的是一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明媚午后。它2004年才被大都会购入收藏,编号2004.243,在这座馆里算得上"新人"——而它带进来的,是一个画师对自家小表妹,毫无防备的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