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不只是脸
下载高清

不只是脸

警觉的寓言(又名《读书的少女》)

中文世界顺口叫它"读书的少女",可它正式的名字是《警觉的寓言》。一个低头入神、肩头衣衫滑落的年轻女子,怎么会是某种美德的化身?谜底不在她身上,在她手边那盏不起眼的油灯里。

先拆一桩常见的张冠李戴。弗拉戈纳尔最有名的那幅《读书的少女》(约1769年)现藏华盛顿国家美术馆,是另外一幅画。眼前这幅藏在纽约大都会,约作于1772年,正式题名《警觉的寓言》(Allegory of Vigilance)。一个是风俗小景里看书的姑娘,一个是一则正经的美德寓言——名字弄混,整幅画就看错了方向。

"警觉"到底在哪里?不在人,在物。大都会的标签写得很直白:画中女子并非某位肖像委托人,而是一名作寓言扮饰的模特,油灯与书籍是"警觉"这一品德的传统象征。油灯意味着彻夜不眠、灯火长明,是一种不肯松懈的清醒;书籍意味着勤学不怠。两样现成符号凑在一起,把抽象的"警觉"人格化成一个可看、可亲近的形象。这套图像语汇是十八世纪法国画家从图像志传统里直接借来的,画家不必发明,观者一望即知。

有意思的恰恰是弗拉戈纳尔怎么用它。他借了符号,却不要符号那份严肃。 这"警觉"不是手持长矛、目光如炬的守夜人,而是一个低眉垂目、几乎要在书页里睡过去的慵懒女子。庄重的训诫被处理成一桩悦目的感官享受——这是他的招牌手艺:把说教题材"甜化",让你被取悦的同时,几乎忘了它本要教你什么。洛可可走到晚期,连寓言都变轻、变软,可以贴着脸去欣赏了,这幅小画正是那个转向最精炼的标本。

要真正会看它,得盯住笔触。大都会自己点出,弗拉戈纳尔"以宽阔流动的笔触作画、几乎不停留于细节",这是他1770年代的典型风格。所谓"流动如水",是这幅画最该凑近、又最该退后看的地方。 贴到跟前,许多部位几乎是一笔扫过的色块,近乎抽象;退开几步,散漫的笔迹忽然聚拢,一张专注的侧脸就浮出来了。这种"看着没画完、其实正好画完"的本事是极难的克制——他知道哪里该停手。十九世纪以降弗拉戈纳尔被重新抬高,很大程度正因后人终于看懂了这种松动、即兴的现代感。

放进画家谱系会更清楚。此画与他著名的"幻想人物"(figures de fantaisie)气息相通——那些半身、戏剧化、华服假面、笔法豪放的肖像,都是他差不多这个时期的快手之作。他把那套为肖像准备的、感性而迅疾的笔法,挪到了一个古典美德主题上,于是本该正襟危坐的"警觉",被画出了幻想肖像式的鲜活。(此画是否被学界正式归入该系列尚无定论,这里只就风格相通而言。)

还有一处易被忽略:画幅是椭圆形的。这不是随意剪裁,而是十八世纪法国装饰性肖像与寓言惯用的优雅形制,适合嵌进室内护壁板。换句话说,这幅"警觉"原本多半不是挂在美术馆白墙上供人凝视,而是融在某座法国宅邸的木作墙面里,与镜框、烛台、织物一道,构成日常起居的悦目背景。寓言在这里并不端着,它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它1953年前的去向、最初为谁而作,如今可确认的只有一条:由雷内·弗里堡于1953年捐赠给大都会,之前两百年的来历暂付阙如。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档案来补。一个被命名为"警觉"的女子,本该长明不寐、睁眼戒备;弗拉戈纳尔偏把她画得入神到要睡去。最该睁着眼的美德,被画成了最叫人想多看一眼的慵懒——这点不动声色的反差,或许才是这幅小画真正的妙处。

← 返回展厅 · 不只是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