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不只是脸
下载高清

不只是脸

巴什-巴祖克雇佣兵

"巴什-巴祖克"在十九世纪欧洲人嘴里几乎是个脏字——奥斯曼帝国不发军饷、靠劫掠为生、以凶残著称的非正规雇佣兵。可热罗姆笔下这个被冠以恶名的男人,却裹着织金的缠头、披着光可鉴人的丝绸,侧脸沉静得近乎高贵。一个以野蛮闻名的称号,配上一身贵气逼人的仪态——这处对撞,正是整幅画最值得玩味的地方。

先把一件事说清楚:画里这位深肤色男子,并不是真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士兵。1868年,热罗姆去近东旅行约十二周,沿途买下大量服饰、织物与配件运回巴黎工作室,回来后给一位模特披上这些异域行头摆拍而成。换句话说,你看到的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工作室扮装,而非一份战地写生。他扮成的,是"bashi-bazouk"——一名奥斯曼帝国的非正规辅助兵。

这个词本身就藏着掌故。土耳其语 bashi-bazouk 字面意思是"坏脑袋""无首领",正点破这支部队的底色:没有指挥层级、军纪涣散,不领军饷,只为抢夺战利品而战。在当时欧洲人的想象里,它差不多等于凶残、劫掠的暴徒。于是张力来了——热罗姆偏偏让这个背着恶名的人衣着华美、神态庄重,故意用"恶名"去撞"高贵仪态"。这是一则反讽式的视觉评注,恶名与贵气短兵相接,谁也不肯让步。

而那身贵气,是被一寸一寸"绣"出来的。看那顶缠头:殷红的顶冠之下,黄绿条纹的织带层层缠绕,垂下成串红白相间的流苏小球,质地、纹样叠了又叠却不显杂乱。再往下是那件丝质束腰外衣,受光的一面泛起柔润的暖红反光。热罗姆素以追求"民族志准确性"闻名——这些料子都是他亲赴近东实地购藏的真品,不是凭空臆造的道具——可他又用近乎炫技的手法去描摹每一种织物的光泽与触感。这种对质感的极致铺陈,不是为了猎奇,而是给人物的庄重气质垫上一层奢华的底子。 背景被刻意抹得素净,光线全收在人身上,逼着你只看这一个人。

要真正读懂他,得看那张脸。馆方给这幅画标了"Profiles",人物以近侧面取向示人,头部微微转动、隐入阴影,一道狭长的目光斜斜投向画外,近乎无表情。普利策奖艺评人塞巴斯蒂安·斯密把这一瞥拆得很细:它既是一种警觉的戒备,又像一记心知肚明的侧目,两股情绪合在一处。这一眼之所以厉害,是因为它让你确信——这是个有内心、有思想的个体,而不是东方主义套路里供人观赏的异域道具。 这种"内在性",恰恰是同类画里最稀缺的东西。

也正因如此,这幅画在热罗姆自己的东方主义谱系里像个异类。他大量作品热衷于香艳、轶事化的"东方幻想",把非西方人物当奇观消费;而在十九世纪欧洲画坛普遍把有色人种描绘成"淫荡野蛮人"的大环境下,这一幅却罕见地给了画中人尊严,有评者形容它"如一股清流"。它当然没能摆脱时代的全部局限——仍是一个法国画家对"东方"的想象——但它确实把刻板印象顶出了一道裂缝。

它身后还拖着一条堪称"美国权贵接力"的流传线。画先回到热罗姆的画商兼岳父 Goupil 手里;1873年由画商 Avery 购入,转售 Henry T. Cox——据记载,Cox 曾把它借去参展,那次展览是为自由女神像的底座筹款。约一个世纪后它落入石油富豪 William Koch 之手;1994年 Koch 售予画商 Acquavella,后者再转给石油大亨遗孀 Jayne Wrightsman;2008年由 Wrightsman 赠予大都会。一幅讲"无首领之兵"的画,自己却一路辗转于画商、富豪与顶级藏家之手。

有一点不该替它编圆:这位模特究竟是谁,至今不明。各方资料都说他是深肤色、据信为非洲裔的男性,却没人能确证他的来历或姓名。某种意义上,这反而和画里那一瞥构成呼应——热罗姆给了他一个有分量的眼神,历史却没留下他的名字。下次站到它面前,先顺着缠头的流苏看到那件泛光的丝衣,再回到那道斜睨出画的目光:你会发现,真正被这身华服衬出来的,不是某支部队的凶名,而是一个具体的人。

← 返回展厅 · 不只是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