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锻造炮轴
一群工人身体后仰、咬着牙,把一根烧得通红的铁轴从烈焰里往外拽。韦尔画的是 1870 年代纽约一家铁厂的普通工人,却把他们抬到了火神伏尔甘的高度——一首献给"人驯服火"的史诗。命运随后开了个残忍的玩笑:这幅画自己,先被火烧掉过一次。
- 艺术家约翰·弗格森·韦尔
- 年代未知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先记住这一点:你眼前这幅画,并不是原作,而是从一场大火里重新捞回来的第二遍。这桩往事会改变你看它的眼神,但得先看懂它在画什么。
满屋子沉在焦褐色的黑里——梁柱、铁链、半空垂下的吊钩,全只剩个轮廓。全画唯一的光源,是那团炽白的炉火。 它把一根烧红的铁轴照亮,把围在四周的工人映成一圈剪影;光从轴心"烧"出来,越往外一圈圈暗下去,到屋顶横梁几乎被夜色吞掉。你分不清此刻是白天黑夜——在这间厂房里,火就是太阳。这是美国纽约冷泉镇的西点铸铁厂,工人正为一艘远洋客轮锻造巨大的螺旋桨传动轴。题名里的 shaft 指轮船的桨轴,不是炮轴,最易望文生义弄错。一群人齐齐后仰、合力把炽热的锻件从炉火里往外拽,绳索、肌肉、那根红轴绷成一条对抗的力线,谁松一下都不行。
接下来这一步,是韦尔的高明处。十九世纪的美国艺术里,几乎没人把"重工业、工厂劳动"当成宏大严肃的题材正面去画——那是脏活累活,不入画。韦尔偏要画,而且画得郑重其事。大都会的策展评点一针见血:他用现代语汇,转译了火神伏尔甘围炉劳作、赫拉克勒斯十二功这类自古表现"英雄式劳动"的古典母题。 这些挥汗围炉的纽约工人,被悄悄抬到了神话英雄的高度——同样以血肉之躯,对抗一种近乎不可驯服的力量。注意他守着的那样东西:火可以画得像透纳那样狂放,可炉膛的砖、垂下的铁链、地上散落的工具,他一笔不肯含糊。论者常把他和靠炉火烛光经营明暗的约瑟夫·赖特(画过《铁匠铺》《空气泵实验》)、画《煤溪谷夜景》的 de Loutherbourg 并提;狂放的光配上老实的细节,正是"人胜火"这个信念在画布上落地的方式。
这份信念还有更大的来由。此画不是孤零零一幅,而是韦尔另一幅工业巨作《The Gun Foundry(铸炮厂)》的"和平时期对幅"。《铸炮厂》画南北战争期间同一座西点厂为联邦军铸帕罗特膛线炮——战时、军备;《锻轴》把镜头转向战后同一座厂房,造的是商船桨轴——和平、远航。两幅并看,是一部从内战烽火走向工业崛起的美国简史。韦尔当过纽约第七民兵团的老兵,对国家转向工业化有切身的骄傲,这骄傲就压在这根从火里拽出的桨轴里:火被人征服了,铸炮的厂改去造船,国家从战争里重生。
整幅画都在说人如何制服烈焰——于是那个玩笑才格外辛辣。韦尔最早的《Forging the Shaft》约画于 1868 年,一般认为 1869 年在纽约一场火灾里烧毁。 他不得不在数年后(1874–77)凭记忆与旧稿重画一遍:你看到的大都会藏本,严格说是作者亲笔的"重制本"。一幅讴歌人类驯服火的画,自己先被火吞掉了一次;画里那群人正合力把铁轴从烈焰中拽出,画外的画家,则是把整幅画从一场真正的大火里、从记忆深处重新拽了回来。
所以下次站在它面前,先在炉火上多停一会儿,看光怎么从最亮的轴心一圈圈暗下去。然后想想:这火里拽出的,是一艘船远航的指望,是一个国家战后重生的体面,也是这幅画自己被烈火夺走、又被一双手重新夺回的命。它两次都赢了火——第二次,赢得格外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