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风光 · 生活百态
萨克维尔家的孩子们
居中的男孩那年才三岁,却站成了一座家族未来的支点:他一臂揽住身旁最小的妹妹,神气活现,仿佛全家的指望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可命运给的剧本恰恰相反——真正把这个古老姓氏延续下去的,不是他,是站在两侧、当时谁也没多看一眼的两个女孩。
- 艺术家约翰·霍普纳
- 年代未知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796 年 7 月,霍普纳带着画具来到肯特郡的 Knole——萨克维尔家族那座古老得能数出几百年的庄园。第三代多塞特公爵约翰·弗雷德里克·萨克维尔(John Frederick Sackville)请他画自己的三个孩子,事后付了 105 英镑。第二年送进皇家美术学院展出时,题目谦逊得近乎隐身:《一位贵族子女的肖像》。两百多年后它挂进大都会,我们才凑近看清,这三张稚气的面孔后来各自走向了怎样不同的命运。
三个孩子立在起伏的园林前,背景那片树丛与草坡不是随手搭的布景——那是 Knole 真实的古老鹿苑,霍普纳把孩子稳稳地锚在了家族世代的土地上。左边是大姐玛丽,她独自站着,一只手扶在岩石上,姿态自成一体;居中的独子乔治,一臂环抱着站在他右侧、光着脚的最小妹妹伊丽莎白,像在安抚她。 两个女孩穿轻薄的白色细棉布裙(muslin),薄到近乎透光,是 18 世纪末英国童装的时髦;居中的乔治却一身深蓝短外套配赭黄色南京布长裤——唯独他被穿成了"小大人"。 霍普纳在衣料上下足了功夫:白裙的轻薄、卷发一缕缕的松软、整幅画笼着的那层柔和大气,是他技法最见功力的地方。他是雷诺兹之后、与劳伦斯并峙的肖像名家,这种把贵族子女放进真实园林、让他们姿态松弛亲密的画法,正接着雷诺兹和庚斯博罗那条"自然儿童"的脉络往下走。日后写《Knole and the Sackvilles》的家族后裔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Vita Sackville-West),从自家人的眼光记下过画里的孩子:金色鬈发、穿南京布长裤的小男孩搂着光脚的小妹妹,她正赌气地盯着姐姐的鞋。一个在这宅子里长大、对这些面孔再熟悉不过的人这样端详,分量不一样。
不过这画真正的"机关",藏在乔治那神气十足的站姿里。那副小小的、撑场面的派头,据考据是有出处的。 通常的说法,是它远绍小汉斯·霍尔拜因(Holbein)那幅最著名的亨利八世肖像——那种把空间整个占满的帝王式气场,几百年来就是"权力"的视觉符号。更细的考据(The Antiquarian Eye 的说法)则认为,霍普纳更可能是冲着雷诺兹的《克鲁少爷扮亨利八世》(Master Crewe as Henry VIII)去的——雷诺兹那幅,本身又是向霍尔拜因致敬。于是这里藏着一条视觉引用链:霍尔拜因画亨利八世,雷诺兹让一个男孩扮亨利八世,霍普纳又把这套都铎做派安到了乔治身上。把一个三岁孩子摆出帝王架势,谐趣里其实藏着分量:他是独子,是公爵爵位唯一的继承人,全家的未来都预定在他一个人身上。
而这正是这幅天真童年群像最让人心头一沉的地方。被寄予继承厚望的乔治,并没有走到那个未来。 他确实袭了爵,成了第四代多塞特公爵,可 1815 年,二十一二岁的年纪,在爱尔兰一次坠马事故里早早离世。那个曾被摆成帝王气派的男孩,终究没能撑起家族压在他肩上的分量。公爵头衔随他断了线,萨克维尔的家产最终是经两个妹妹延续下去的——画左边的玛丽后来成了 Countess Amherst,右边的伊丽莎白成了 Countess De La Warr。她们的后裔接续了这一脉,家族自此改称 Sackville-West,往后孕育出薇塔这样的文学人物,也牵出 Knole 最终归入英国国家信托的整段故事。 当你知道这些再回看画面,构图竟像一句没说出口的预言:被全家簇拥在中央的那个男孩先离场了,真正把这个家撑下去的,是被他揽在怀里、和被晾在一旁的那两个女孩。
这幅画一直挂在 Knole,直到 1920 年代,家族为支付遗产税不得不将它卖掉,由纽约的 Thomas W. Lamont 购得,最终遗赠给大都会。它的流转竟和所画的家族暗暗呼应——都是从一座古老庄园里,被时代一点点推了出来。下次站在它面前,不妨多看中间那个男孩一眼:先看见霍普纳那点温柔的玩笑,再看见玩笑底下,一份被命运辜负了的、关于继承的全部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