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脸
奥古斯都·圣高登斯
这位红发男子正埋头塑一张脸,而画他的人,偏偏把他自己也摆成了一张"侧脸"。这不是构图的随手安排:侧面浮雕肖像,正是圣高登斯一生最拿手的看家本领。考克斯于是用被画者的手艺来画被画者,让整幅画成了一句只有懂行人才会心的致敬。更深的一层是——原画早已焚毁,画中人也已离世。
- 艺术家肯扬·考克斯
- 年代1908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画面里的男子是奥古斯都·圣高登斯,19世纪美国最重要的雕塑家之一,谢尔曼将军纪念像、亚当斯纪念碑、肖纪念碑都出自他手。此刻他在纽约工作室里,正用黏土塑造一件人物浮雕肖像。画他的是肯扬·考克斯——同样在巴黎受过学院派训练的画家、壁画家,还是一位有分量的艺评家,平日就常公开推崇圣高登斯。 所以这幅画从根上说,是一位行家给他敬重的同行画的像。
最妙的安排藏在"角度"里。考克斯把圣高登斯画成严格的侧面——不是随手取的姿势,而是刻意为之。因为侧面浮雕肖像,恰恰是圣高登斯本人最招牌的艺术语言。 你用侧脸塑别人,我就用侧脸来塑你:这是用对方的语言说出的一句话。而这层呼应不止一处。据大都会编目,他笔下的圣高登斯正在塑的,是另一位名画家威廉·梅里特·切斯的浮雕肖像——而浮雕肖像循例也取侧面,于是这里竟是一张侧脸在塑另一张侧脸;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块,则是圣高登斯之子荷马的青铜浮雕。于是一张脸在塑另一张脸,背景里还挂着第三张脸——肖像之中又套着肖像,像一组层层相映的镜子。
但这幅画真正的重量,在它的身份。考克斯与圣高登斯1877年在巴黎相识,同受教于卡罗吕斯-杜兰与热罗姆门下。1887年,两位老友以"一画换一雕"互赠肖像:考克斯送出这幅油画,圣高登斯回赠一枚青铜浮雕圆牌(今藏史密森美国艺术博物馆)。可惜1887年那幅原作1904年毁于康涅狄格州一场工作室火灾。你现在看到的,并非那件原作,而是1908年的重绘本。 圣高登斯1907年去世,大都会次年为他办纪念展,考克斯便凭记忆与情谊把烧掉的旧作重画一遍,赶上了那场追思。
知道这一层,再看就完全不是一回事。模特已逝,原画已焚,画家是在为亡友的纪念展,从记忆里捞回那个工作中的鲜活瞬间——那专注的侧脸、那只按在湿黏土上的手。一件技术意义上的"复制品",就此比原作多背了一层生死与追念的分量。 而那枚回赠的青铜圆牌至今仍在史密森:一画一雕分存两馆,恰好凑成1887年那场互赠的完整两端,是19世纪末美国"美国文艺复兴"圈子里同行相重的实物见证。两个从巴黎学成归国的人,用各自的手艺给对方留了一张脸——其中一张,是在主人不在之后,才被重新画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