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公众在卢浮宫观看大卫的《加冕礼》
布瓦伊本可以画那场加冕大典——皇帝、皇后、教皇、满堂金碧。他却把背对着我们的一群普通巴黎人请到了前台,让真正的主角变成"正在看画的人"。墙上那幅六米高的官方巨制只露半身,挤在它脚下的,是脱了帽的男人、踮脚的孩子、举着小册子对人头的军官。一幅画里,谁在被看,谁在看,悄悄掉了个个儿。
- 艺术家路易·莱奥波德·布瓦伊
- 年代1810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先认清这是什么。墙上那幅巨画,是雅克-路易·大卫的《拿破仑加冕礼》,画的是拿破仑为皇后约瑟芬加冕的盛大场面——一件为1804年称帝背书的官方巨制,1808到1810年间曾三度在卢浮宫公开展出,每次都是高度政治化的庆典式亮相,报刊广泛报道。而布瓦伊画的不是加冕,是"人们在看那幅画"。 场景就在卢浮宫的沙龙方厅里,人群仰着头,挤在那幅高约六米的大画底下。他记录的,是一场公共观画事件本身。
这个反转,是全画最值得玩味的地方。把"观众"而非"君主"当主角,让这幅画成了研究19世纪初艺术观看史的经典图像。 被看的对象是替皇权说话的宣传画,布瓦伊镜头一转,拍的却是这件宣传如何被普通市民围观——观看者脱帽,孩子在脚边,帝国的庄严被翻译成了市民生活的一幕。一边是权力想让你看见的样子,一边是观看这件事真实发生时的样子,两者并置,张力就出来了。
最该凑近看的,是画面左侧那个身着军装的男子。他手里捏着一本印刷的展览说明册(livret),正对照着册子,去辨认大卫画中那一个个人物。 这个细节是全画的叙事核心:大卫那幅画人物太多、太密,光靠眼睛认不全,观众得靠印刷说明"按图索骥",才能在画里点出哪个是显贵、哪个是名流。它无意间留下了一份珍贵的证据——拿破仑帝国的视觉宣传是怎么运作的,以及早期"展览导览"这种东西长什么样。一个人对着一本小册子数人头,背后是一整套让普通人看懂权力的机制。
人群里还有不少孩子。这一般被解读为"法兰西的未来"——不必坐实成某种铁定的寓意,但当一群孩子被画进围观帝国加冕图的人海里,这层意思很难不浮上来。至于那些脱帽的男人,含义其实有两说:一说是对画中帝后表示敬意,一说仅仅是摘了礼帽好不挡后排、方便观看。哪种都讲得通,布瓦伊也没替你定夺——这种留白,恰恰是观画现场最真实的暧昧。
还有个彩蛋值得你找。布瓦伊把若干真实人物的肖像"撒"进了观画人群,其中包括他本人的自画像,就藏在画面最右侧。 这是他一贯的狡黠笔法——这位画家本就以小幅肖像和带点幽默感的风俗场景见长。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也安排成"看画的人之一",于是这幅记录观看的画里,连画家本人都成了观众。你在看他,他在画里看大卫,大卫画里的人在看加冕——目光一层套一层。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它的难度。在一幅不足62×83厘米的小画里,要塞进这样一片密集的、还能逐个辨认的人群,又要把大卫那幅六米高巨制的局部"重画"在墙上,分寸极难拿捏。这也是它被馆方与评家称为布瓦伊"最雄心的构图之一"的原因。 一幅小画,装下了一整座大厅的喧闹,也装下了一个关于"看"的精巧心思——它提醒你,一幅画的故事,有时不在画里那些显赫的人身上,而在抬头望着他们的那群普通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