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脸
一位女子的肖像(玛丽安娜·潘恰蒂基,保卢奇·德莱·龙科莱侯爵夫人,1835–1919;或其嫂贝阿特丽切·费拉里-科尔贝利·迪·雷焦,卢恰诺伯爵夫人)
一位戴珍珠耳坠、着浅蓝衣裙的佛罗伦萨贵妇,嵌在一圈金光刺眼、繁复到喧宾夺主的雕花框里。可这幅画最大的悬念不在框上,而在脸上——大都会至今说不准画里这个人是谁。而若她正是那位被疑的女主人,这张端庄的沙龙面孔背后,藏着一位描述过上百个软体动物新种的硬核科学家。
- 艺术家米凯莱·戈尔迪贾尼
- 年代1864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是1864年米凯莱·戈尔迪贾尼的一幅半身女子像,装在卵形构图里:深色头发挽起,耳坠一对珍珠,浅蓝衣裙,左下角落着"M. Gordigiani / 1864"。布面油画,六十几厘米高,一切都是那时代意大利上流肖像最标准的样子——克制、体面,侯爵夫人该有的气质都安排得妥帖。
然后你的眼睛会被画框抢走。它不是后配的装裱,而是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只华丽到放肆的镀金木雕框,还嵌着丝绒,出自佛罗伦萨名匠尼科拉·里奇之手,"松散地取法于皮蒂宫17世纪大公时期的画框"。研究装框的《The Frame Blog》给过一句辛辣评点:这框"既压倒、又胜过了它本要烘托的那幅肖像"——你站在原作前,多半也会先被那圈金光晃到,再回头去椭圆里找那张脸。这股放肆的华贵自有时代缘由:1864年正赶在佛罗伦萨即将成为意大利王国临时首都(1865–71)的前夜,连家族订制肖像的框子都跟着这座城市气派起来。
订制它的是佛罗伦萨望族潘恰蒂基家族,而这里藏着一桩悬案:馆方至今无法确定画里这位女子是谁。 正式题名干脆叫《一位女子的肖像》,括注里给两种可能——玛丽安娜·潘恰蒂基,或她的嫂子贝阿特丽切。一幅出自望族、配着名匠豪框、被郑重对待过的肖像,被画的人却把名字弄丢了——脸被精心画下挂上墙,名字没能一起留住,这正是19世纪女性的常态,下面凡涉及身份都只能说"一般认为"。
而真正让它从漂亮肖像变得有分量的,是画里画外那道反差——前提是画中人确为玛丽安娜。画面上,她是戴珍珠、着浅蓝的佛罗伦萨侯爵夫人,符合那时代对贵妇的全部想象;画面外,她是贝类学家、鸟类学家、植物学家、古生物学家,1882年成为意大利地质学会的首位女性会员:发表约32篇论著,描述约159个物种,编出首部意大利软体动物区系总目,藏品上过1878年巴黎世博会,后来捐给佛罗伦萨大学自然史博物馆并设有专馆;同代地质学家伍德沃德说她"比许多男人更博学"。沙龙肖像里那位安静的"侯爵夫人",和科学史里那位描述了上百个新种的先驱,可能是同一个人。 知道这一层再看那张被珍珠和浅蓝包裹的脸,你会忍不住想:戈尔迪贾尼面对的,是被请来摆姿势的贵妇,还是一个心思早飞到贝壳化石上的人。
戈尔迪贾尼本人也不简单,是意大利统一时代的官方肖像画家,画过国王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加富尔,1867年还去伦敦为维多利亚女王夫妇作像;最有名的两幅是诗人勃朗宁夫妇像,今挂伦敦英国国家肖像馆。给这位贵妇造像的,是专为王侯名流落笔的一支画笔。
还有一处让它悬得更彻底:据那份留存至今的画框收据,它原本是一对中的一幅,对幅如今下落不明。于是这画叠了三重缺口——被画者的名字是悬的,另一半是丢的,连那位可能的女主人也以贝壳化石、而非这张脸被后世记住。隔着玻璃看进那只华丽的椭圆,你看到的其实是一段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