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脸
两个头像习作
这位满头满脸卷须、眉头微蹙、双唇微启的老者,看上去像某幅祭坛画里的圣徒——其实他谁也不是。在鲁本斯手里,这张脸先后当过圣徒、大祭司、河神,最后甚至顶着柏拉图的名字出场。你以为在看一幅肖像,其实掀开的是一座图像工厂的零件抽屉。
- 艺术家彼得·保罗·鲁本斯
- 年代约1609年
- 媒材木板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抢眼的那个头像,是位蓄须老者。满头满脸细密卷曲的发须,眉头微蹙,双唇微启,眼神生动得几乎要开口——这是对着真人模特一笔笔写生出来的,连两片嘴唇间那点将语未语的张力都留住了。可这位老者没有名字,鲁本斯也无意给他立传。这压根不是一幅独立肖像,而是一件"头像习作"——弗拉芒画室管它叫 tronie,画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种可调用的表情与类型。 一张苍老的脸,画下来囤着,等日后接到祭坛画、神话画的大订单,再从这座面孔库里取货,安插到不同角色身上。眼前这块不到七十厘米高的小木板,就是这样一件幕后备料。
它最惊人的地方,藏在大都会一句轻描淡写的策展注释里:这张老者的脸,1609年在一件大型祭坛画里化作圣徒,1612年变成大祭司,约1615年又先后当过河神、乃至古希腊哲人柏拉图(见一件据鲁本斯原作所制的版画)。 同一副五官,改改胡子的走向、换身衣裳、配上不同的道具与情境,就在四种身份之间自由切换。请在这里停一下,因为它要改写的,恰恰是我们平时欣赏鲁本斯的方式。
我们记住的鲁本斯,是那些翻江倒海的大画:神话场面里翻滚的肉身与绸缎,每一笔都像神来之兴、一气呵成;那个形象里的他,是个每次都从零开始、靠天才重新燃烧一遍的画家。可这块小木板泄露了另一个鲁本斯——他更像一位图像的系统工程师。他不靠每次重新发明一张脸来工作,而是经营一套可反复调用的资产:一张脸画一次,便成了能用很多次的模块,需要时调出、改装、嵌入。所谓"灵感喷涌的祭坛画大师",实际运转方式是模块化的、近乎工业流程的。这并不让他更小,反而更难——能让同一张脸既当得了庄严的圣徒、又撑得起柏拉图的智者气场的,不是某一次的笔触之神,而是对人脸、表情、光影类型的彻底掌握,以及把它们当资产来调度的清醒头脑。鲁本斯的天才,与其说在于每一笔的不可复制,不如说在于他建立了一套让自己不必每次都从头天才一遍的系统。
这套打法也不是他的个人怪癖,而是被当作工作方法传了下去。他门下的雅各布·约尔丹斯,尤其是后来名满欧洲的凡·戴克,都沿用了"先画头像习作、以备日后调用"的做法。 于是这块看似随手的小木板,记录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草稿,更是整个北方巴洛克画室如何像企业一样运转的逻辑。
这套库存的进货渠道还不止一条。画面里的第二个头像——另一位男性头——并非写生,而是鲁本斯临摹自意大利文艺复兴大师曼特尼亚的一个头像。曼特尼亚的《凯撒的凯旋》,是他长年推崇、反复研习的对象。于是一头取自活人、一头取自古人:素材库里既有写生来的真人,也有从艺术史里"采购"来的经典面孔,二者一视同仁,都是日后可调用的库存。 而这两条渠道,眼睛其实分得出:大胡子老者用松动跳跃、近乎书法的笔触写生而成,活气逼人;左侧侧脸秃顶老者却收敛平滑、几乎像一块浅浮雕,正透着临摹曼特尼亚的那股雕塑感。凑近比比两处笔触的松与紧,备料的两种"进货方式"便一目了然。
耐人寻味的是这块木板自己的命运。它生来是幕后零件,本不该被单独看见,如今却端端正正挂在大都会的展厅里,作为独立杰作被人凝视。画里那位老者经历过的翻身——从备料变成正主——这块小木板自己竟也完整走了一遍。下次站到它面前,先盯住那把卷曲的须髯:它既是某个无名模特某天的样子,也是日后圣徒、河神、哲人共用的同一张脸——你看的不是一幅肖像,是鲁本斯整座图像工厂的一格抽屉,恰好被拉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