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马市
近五米宽的一面墙,被一群马的奔涌占满。不是猎装贵族的坐骑,是巴黎街头卖力气的役马——博纳尔却给了它们史诗的体量,并称之为"我自己的帕特农神庙浮雕"。一个卖牲口的集市,怎么配得上这句话?
- 艺术家罗莎·博纳尔
- 年代1852–1855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244.5 厘米高、506.7 厘米宽,近五米的横幅,几乎是一整面墙。 在十九世纪,这种尺寸是留给历史画的——留给拿破仑加冕、基督受难。博纳尔把它给了巴黎"医院大道"上一个露天马市,一群被牵着、赶着、当众讨价还价的牲口。尺寸本身就是宣言:动物题材配得上历史画的庄严。多位法国批评家也认了这一点,盛赞它宏大严谨,把博纳尔列入备受推崇的历史画家之列。
画面是一条由左向右奔涌的洪流。主角是佩尔什役用挽马——肩高体阔、平日拉车耕地的重型马,有的腾跃、有的被勒住、有的小跑前行;马贩与驭手徒步牵缰、骑乘、扬鞭,穿插其间。人的躯体与马的躯体绞在一起,像一组希腊式的人马搏斗群像。 这正是她那句话的来路:在马市写生时,群马腾跃、驭手勒马的场面,让她想起帕特农神庙浮雕的石膏拓本——上面正是武士驾驭着腾跃的骏马。但她要的是"诠释"而非"模仿"。最锋利的地方就在这里:她没去画神话英雄,而是在一个卖牲口的集市里,认出了和帕特农同一种人兽角力的永恒姿态。 卑微的日常,被抬到了古典神庙的高度。
这种底气来自脚力。从 1850 年夏到 1851 年底,博纳尔每周两次、持续约十八个月跑到马市实地写生。一个女人独自在牲口贩子堆里架画板会招来骚扰,于是她向警方申领了"男装许可证",穿男装去画画;此前她还进过巴黎屠宰场研究动物解剖,是动物画家里第一个这么做的女性。所以画里的肌肉、骨架、奔跑时的重心,不是凭空编的,是盯着真马、解剖过真兽之后从手底下长出来的。
值得专门停一下的,是她画马眼睛的方式:写实、克制,刻意不做拟人化的情绪处理。她不让马替人哭、替人怒。在那个动辄给动物加戏的时代,这是一种近乎冷静的尊重——她爱这些牲口,爱的是它们本来的样子,而不是把它们当成人的提线木偶。评论常把她接到籍里柯那种奔马、搏马的浪漫主义动势上,她又和德拉克洛瓦一样迷恋古希腊雕塑,恰好站在浪漫主义余绪与现实主义之间。
还有一处常被忽略的妙处:因为尺幅巨大、横向运动感又强,观者的视线会被群马由左向右的洪流拽着走,像跟着一个横移的长镜头,有学者称之为"原型电影感"。站在原作前,你不是在看一张静止的画,而是被卷进一段正在发生的奔流。一般认为,画面中部那个着男装、跨坐马背的骑手是博纳尔的自画像,但只是据传、并非定论——这恰好和她对得上:穿长裤、骑马不用侧鞍,还拒绝过送上门的国家订件。今天学界正从女性自主与男子气概的角度,把这幅画读成一份经典文本。1853 年五月它在巴黎沙龙首展即成全场明星,连骂遍同届其他作品的批评家也对它交口称赞;维多利亚女王专门要求在白金汉宫私下观赏。一个卖马的集市,被一个穿男装的女人盯了十八个月,最后变成了一座现代的帕特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