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脸
卡尔梅迪家的孩子
劳伦斯画过国王、教皇、将帅,却说毕生最得意的一笔,是德文郡一户乡绅家两个无名小女儿的合影——"我最好的画,我愿凭以被后世记住的少数几幅之一"。一姐一妹相拥,凭什么压过他笔下所有显赫的脸?
- 艺术家托马斯·劳伦斯爵士
- 年代1823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托马斯·劳伦斯爵士是摄政时期英国最炙手可热的肖像画家,皇家美术学院院长,求他画像的人从王公贵胄排到主教将军。可这位大师回望一生的画作,挑出来当作"我最好的画……愿凭以被世人记住的少数几幅之一"的,不是哪一位君主的威仪像,而是 1823 年这幅《卡尔梅迪家的孩子》——乡绅查尔斯·卡尔梅迪的两个小女儿,姐姐艾米丽、妹妹劳拉·安妮。一个以画权势者闻名的人,把最高的自我评价押在两个没有任何头衔的幼童身上,这个反差,就是这幅画最先抓住你的地方。
近乎正方形的画面里,一道椭圆把两个孩子温柔地框住,背景是一片青蓝,左下方的粉色帷幔与靠垫上方透出一抹暖金天光,右上角反倒是全画最暗处。两姐妹相拥依偎,穿着松垮的白色薄棉衫——劳伦斯用大笔触把它扫成一片流动的奶白,几乎不去较真衣褶的边界。姐姐一头金红卷发,妹妹是深褐的棕卷,脸颊都红润蓬松,没有被规整地梳理过。这里没有华服、没有家徽、没有任何交代门第身份的叙事道具:他刻意不让两个孩子显得"体面",恰恰是这种不体面,成全了画的魅力。
要懂这一点,得知道劳伦斯之前欧洲画孩子的老传统:孩子往往被画成"缩小的成人"——绷直了坐着,穿成人式样的小礼服,神情严肃得像在等着继承家业。劳伦斯反其道而行,他要抓的是童年本身那种转瞬即逝的东西:稚气、甜美、姐妹间不设防的亲昵。这背后是一整股新的时代风气——自卢梭以降,欧洲兴起对"童年"与"自然天性"的重新崇拜,人们开始相信孩童的天真本身就值得珍视、值得理想化,而不只是通往成年的过渡。这幅画正是英国摄政时期这股"童真崇拜"最标志性的范例之一。
当时的人有多吃这一套,看它在皇家美院展出后的命运就知道了。它被制成版画反复翻印、广为流传,而那张版画干脆题作《Nature(自然)》——一个词的标题就是一句评语:同代人认定这幅画的全部魅力,正在于它的"自然",不做作、不摆架子。最著名的是塞缪尔·考森斯约 1835 年那幅美柔汀版画,大都会至今也藏着一份。早在原作进入美国之前很久,劳伦斯这种"简朴自然"就已借版画家喻户晓。 这才是它在艺术史里的真正分量:它不只是一幅好肖像,更是一种新的看孩子的方式,被印成千百份送进了普通人家的墙上。
而现实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反讽。画里被冻结为永恒童真的两姐妹,真实人生里都活成了维多利亚时代的老妇人:劳拉·安妮活到 1894 年、七十四岁,艾米丽更是活到约 1906 年、将近九十岁。当她们已是白发苍苍,墙上的自己却始终是那个脸颊通红、卷发蓬乱的幼童——劳伦斯捕捉"转瞬即逝的童年",是真把那一瞬留住了,留得比她们的一生还长。这幅画后来辗转落入镀金时代铁路巨头柯利斯·P·亨廷顿之手,三代相传,1925 年才作为遗赠入藏大都会,成了美国新贵跨洋搜罗欧洲名画的一个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