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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脸

戴草帽的自画像

把这块画布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削土豆的荷兰农妇。1885 年的暗,1887 年的亮,被穷困逼到了同一块亚麻布的正反两侧——你正看着的,是梵高一次省钱省出来的转身。

先看那顶草帽。它几乎是用纯柠檬黄一笔笔"码"上去的,麦秆纹理被拆成一道道短促斜线,帽檐边还跳着几点橙红。背景也不是真实的墙或天空,而是一片偏暖的褐灰底色,被密集的短斜笔触铺成,其间跳着橙红、点缀着少许蓝与绿,像一块没织完的粗呢。这种把颜色拆成小笔、靠互补色彼此提亮的画法,叫点彩(pointillism),是梵高 1886 年到巴黎后从修拉、西涅克那批新印象派画家身上学来的新武器。大都会美术馆的官方定性正是:此画"显示出梵高对新印象派技法与色彩理论的认识"。

要明白这一步迈得有多大,得知道他从哪儿来。两年前梵高还在荷兰纽南,画的是《吃土豆的人》那个世界——土褐、阴郁、油灯下农民粗糙的手;到了巴黎,他的调色盘像被人换过一样亮了起来。而这幅自画像最锋利的地方,恰恰把两个梵高装订进了同一块画布的正反两面:眼前这张 1887 年的明亮自画像,直接画在一幅 1885 年纽南农民习作《削土豆者》的背面。大都会把两面当作连体编目——正面削土豆的农妇编号 .70b、年代 1885,背面戴草帽的梵高编号 .70a、年代 1887;馆方还指出,他这段时间好几幅画都画在旧农民习作的背面。

为什么这么干?答案不浪漫,就是。这段时期梵高常连新画布都舍不得买,只好把箱底旧画翻过来重画。可正是这个抠门的现实,造出了艺术史上一个极漂亮的对照:背靠背的两面,一面是他刚离开的暗世界,一面是他刚走进的亮世界,中间只隔一层亚麻布的厚度——一位画家整个风格的转身,被压缩得这么紧、这么具体,翻个面就讲完了。

同样务实的,是"他为什么画了这么多张自己"。巴黎两年,梵高画了二十多幅自画像,听上去像个执着内心的人在反复凝视自我,真相却朴素得多:他请不起模特。为了练人物画和这套新色彩技法,他买了一面好镜子,把自己当成那个永远不收钱、随叫随到的模特。这给"梵高自画像高产"卸下了悲情滤镜——很多时候他不是在表白,是在练功,镜中那张脸只是最省钱的素材。

练功之外,这张脸也没怎么松弛。视线没有迎向你,而是斜斜投往画面右前方,避开正视;嘴角收紧,整张脸绷着一股说不清的劲。最耐人寻味的是两只眼睛——据梵高博物馆等解读文本,它们被画成了一蓝一绿(这并非大都会的官方编目语,姑且当成一个细节)。可以读得很冷静:不过是色彩实验,用互补区分两眼,和背景蓝配橙是同一套游戏;也有人读得更重,说那目光"既像求助,又把人拒于千里之外"。不必选边——一个翻出旧画、省画布画自己的人,眼里同时住着窘迫和野心,本就不奇怪。

所以别只把它当一张"脸",而当一块色彩织物:凑近看,连皮肤都不是肉色——颧骨上有粉绿,鼻梁旁压着橙黄,胡子是一束束烧起来的红橙,外套用蓝绿短笔交错堆出体积。没有一处"涂"匀,全靠相邻颜色在眼里自己融合发亮。这就是巴黎给梵高的礼物,而镜中这张绷紧的脸,不过是他手边最方便的那块试验田。

最后免得认错门:1887 年前后梵高画过不止一幅"戴草帽的自画像",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馆也藏着同名的好几幅。但只有这一幅背面藏着一个削土豆的人,编号 67.187.70a——那块翻过来的旧画布,是它独一无二的身份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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