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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风光 · 神的故事

寓言

这幅画有过两个名字。它本叫《林中女神一家》,像一则有头有尾的神话;后来博物馆把这名字摘了,只留下一个诚实得近乎认输的标题——《寓言》。一个被改空的题目,恰恰是这幅林中群裸图最耐看的地方:我们其实并不知道他们都是谁。

先说能坐实的。椭圆形画框里是一片林间空地,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斜倚在地,几名裸体人物环绕其周——其中正中背对你的一人肤色偏深、体格更壮,读来更像男性;上方垂着一块浓重的红色帷幔,旁边堆着丰盛果物。白衣女、裸体群像、红帷、果实——这四样是凭画面与馆方标签能确证的全部,再细到人物身份、谁看着谁、谁在做什么,博物馆的文字里一个字都没有。 这不是疏漏,而是它真实的处境:看上去满载叙事,却没有叙事可讲。

最值得玩味的是题目的来历。现在它叫《寓言》(Allegory),中性到几乎不带信息。那个浪漫得多的旧称《林中女神一家》,其实是1959年把画捐给大都会的收藏家马丁·伯恩鲍姆自己起的,博物馆查下来"没有任何其他证据支持这个臆造的标题",索性把故事名摘掉,只留一个老实的"寓言"。 与其挂一个好听却查无实据的名字,不如承认对这群人的身份一无所知——馆方说得很直白,这幅画"具体的题材至今未被识别"。红帷、果物、横卧的白衣女,所有元素都摆出要讲神话的架势,却对不上任何一个确切文本。

那它究竟在画什么?或许最贴切的答案是:它什么具体故事都不讲,它讲的是埃蒂自己。威廉·埃蒂是19世纪上半叶英国最有名的裸体与历史画家,以善画逼真肉感的肤色著称,丰饶与林泉享乐本就是他毕生最拿手的母题。没有情节要忠于,反而让他能心无旁骛地做最擅长的事——这幅画更像他把看家本事调度到一起写成的一首"无叙事的感官诗",而非图解某个典故。 这身本事是有血统的:他的暖色肉调承袭威尼斯画派的提香一脉,丰腴裸女又令人想起鲁本斯——画的是英国人的身体,用的却是威尼斯到佛兰德斯的调色盘。

可争议正从这肉感而来。埃蒂在皇家美术学院展出的作品几乎每幅都含裸体,因而背上"伤风败俗"之名;批评者嫌他的裸体太真、太像直接照着工作室里活生生的模特画出来,《泰晤士报》刻薄地说那"不过是肮脏的肉",另一边却有人把他捧作"我们所有历史画家中最伟大的"。他1821年凭《克娄巴特拉抵达西里西亚》一举成名,1828年当选皇家美术学院院士——荣誉与骂名同时压在他身上。 把眼前这群匿名的裸体人物放回这场争吵,便能体会当年观众那种又不安又着迷的复杂:被逼真的肉感勾住,又不敢承认被勾住。(顺带一提,常见的"约1828年"只是后人推测;大都会并未定年,仅标其1807至1849年的活跃区间。)

还有一个悬念让它更耐看。画布是椭圆的、表面已有磨损,博物馆据此推测它或许根本不是独立成品,而是为某处天顶画准备的嵌板或油稿——若成立,便能解释为何用椭圆、为何这群人物像被安排成自下仰望的布局。 同样,馆方明说"无其他证据支持"。也就是说,你此刻平视的这幅画,当年或许是要仰着头从下方去看的。一群身份不明的裸体人物、一个被退回原形的题目、一张也许本该挂在头顶的草图——这幅画几乎每一处确定,都连着一处坦白的不确定,而它最大的魅力恰恰在这份不替观众把话说满的诚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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