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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脸 · 生活百态

钢琴前的少女

两个女孩,一架钢琴,一段乐谱——画面甜得几乎要被印上糖果盒盖。可这幅看上去最无害的居家小景,是法国国家头一回正式掏钱买下的雷诺阿,也是整个印象派挤进国立殿堂的破冰之作。一个曾被沙龙拒之门外的画派,凭什么靠一幅讨喜的甜画叩开官墙?

不妨先记住一件事:这幅画的甜,是算计出来的。

左边的女孩坐在立式钢琴前,一袭白裙系着蓝腰带,手指落在琴键上;右边的女孩俯下身,靠着钢琴看乐谱,穿一身粉红。前面弹琴的女孩是一头金发(系着蓝发带),身后俯身看谱的那个则是赤褐红发——后者那种发色正是雷诺阿的偏爱,他笔下的女子几乎总顶着这种赤褐色。背景是温暖的资产阶级客厅:厚重的窗帘、绿色帷幔、桌上一只插花的瓶子。一般认为这是雷诺阿对沙龙生活的理想化想象,取景或许就来自他自己的客厅。 两位少女体态丰腴,肤色像裹了一层柔光,正是后人说的"雷诺阿式女性"。

这种甜,本可以只是甜。让它变得不一样的,是它挂进了哪里。1890年代初,雷诺阿已年近五十,画了一辈子,国家却从没正式收藏过他一件作品,这在朋友们看来近乎羞辱。于是诗人马拉美联手一位对前卫艺术抱有善意的官员罗杰·马克斯出面运作,要把印象派送进国立美术馆。 1892年,经由行政部门一纸"非正式委托",国家从雷诺阿手中买下这幅《钢琴前的少女》,挂进了卢森堡博物馆——当时专门陈列在世艺术家的国立场馆。这是闸门第一次为印象派松开。而正因为没有正面强攻的资本,这一画只能讨喜:不能争辩、不能挑衅,只能让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错。

雷诺阿对此有多清楚?看他的谨慎就知道。深知国家收购会招来最苛刻的审视,他把同一构图至少画了五件画布,外加油画稿和粉彩稿。 这和莫奈画干草垛那种"系列"是两回事——莫奈要把光线在不同时刻的变化并置给你看,雷诺阿却是在同一张构图上一遍遍试探"完成度",调姿态、改细节,逼自己交出一幅挑不出毛病的画。这位永远对自己不满的人,这次把不满放大成了五张画布:奥赛这版被公认为终稿,大都会、卡耶博特旧藏、奥朗热里各藏一版或一稿,每件都独立成立。这不是创作焦虑,是一场过堂前的反复彩排。

那层光,正是他递交的答卷。早年厚涂让画面龟裂,到这"明亮时期"他改用单层薄涂、少调和,肤色与发色便泛出珍珠母贝般的釉质柔光。 女孩脸颊、手臂、白裙褶皱上那种湿润半透明的光泽,便是这技法的成熟标志。雷诺阿离不开真人模特,哪怕几乎不看,他说模特也"能给我的眼睛抹上黄油"——这句怪话道破了他要的不是精确的形,而是那一层让眼睛舒服下来的油润。

吊诡就在这里。正因太讨喜,它从一开始就背着争议:有人讥讽它不过是"巧克力盒盖上的图画"——甜俗、可爱、失之于力度。 可被骂甜俗的,恰恰是那幅替整个印象派敲开国家大门的画。在贬者眼里这是无害的装饰;在马克斯这样的支持者看来,那无懈可击的完成度、那条平衡的曲线构图,标志着雷诺阿终于长成了自己。两边争的是同一样东西。所以别认错人——画里并非某家千金,一般认为是匿名的理想少女;常被混作的勒罗勒姐妹,是他晚了五年的另一幅画。眼前这一幅的分量,从不在她们是谁,而在那份甜是怎样被精心调配,好让一个反叛的画派以最不像反叛的姿态,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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