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十一个被皮带拴成一串的人,在伏尔加河的沙滩上替一艘大船拉纤。可你只要看一眼为首那张脸,就会觉得哪里不对——它太沉静、太深,不像一个苦力该有的脸。列宾管它叫"一个巨大的谜"。一队畜生般的活计里,他偏要画进一个有头脑、有尊严的灵魂;而离他们不远的河面上,一艘小汽轮正冒着烟。
- 艺术家伊利亚·列宾
- 年代1870–1873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俄罗斯国家博物馆
先看这幅画在做一件多反常的事。它将近三米宽、一米三高——这是历史画、英雄群像才配享的纪念碑尺寸,通常留给国王、圣徒、战役。可列宾把它给了谁?十一个伏尔加河沙滩上拉驳船的纤夫。他们被一根公用的皮带套具拴成一支拖队,弓着背、绷着腿,从画面右侧一步一顿往左前方挪,逆水把大船拽向上游。那年代的学院里,这种"风俗题材"顶多画成小幅闲趣;列宾偏用画历史的体量画它,等于当众宣布:这些人,值得被这样看。
批评家斯塔索夫为它写下一句几乎过分的断言——这是"俄罗斯画派自诞生以来的第一幅画",赞列宾"以前所未有的胆量,抛弃了一切对理想之物的念头,一头扎进民间生活的深处"。它公然背离学院派把人物理想化的传统,把底层劳工照实画出汗、佝偻与麻木,由此成为俄罗斯批判现实主义的奠基之作,也是巡回展览画派最著名的代表作。来历更耐人寻味:买下它的是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第三子弗拉基米尔大公,出价三千卢布——一幅替穷苦人说话的画,最终悬进了皇室的厅堂。
但真正让这幅画站得住的,是那一张张脸。1870年列宾真去了伏尔加,落脚在日古利山下的希里亚耶沃村,跟纤夫一道生活,把他们一个个画下来、记住名字。队首居中那个领头人就有原型:他叫卡宁,原是个被褫夺神职、还了俗的神父,从前在教堂里当领唱。列宾说他额头"宽大、聪慧、有教养,绝非蠢人"——一个被生活碾成苦力的人,脸上却分明写着曾经的体面与思想。这就是全画的命门:列宾没把纤夫画成一张"类型"标签,而是当具体的人来画。陀思妥耶夫斯基看画前还担心会撞见一排"贴着标签、穿着制服式的"概念化穷人,结果欣慰地发现画的是"真正的纤夫,而别无其他"——单凭这点,他就认作列宾的最大功绩。
顺着拖队往后看,卡宁这组离你最近,挨着的是红发大胡子壮汉,还有直盯着你、目光带讥讽的水手伊利卡。这一组黝黑佝偻、面色麻木的躯体往后压着,颜色沉得几乎化进沙土——直到中段,突然有一抹亮粉色跳出来。那是个穿玫红衬衫的少年拉里卡,全画唯一明亮欢快的色斑,是整幅画的心跳:满队人都被苦役磨没了表情,唯他还有颜色、还在用力,身体后仰着对抗皮带,像要从套具里挣出来。人们常把这姿态读成"觉醒"——青春还没被磨灭。那件粉衬衫不是色彩调剂,是列宾埋在画里的一句话。
再往右后方看,有件容易被忽略、却最锋利的对照:远处河面上,一艘冒烟的小汽轮正开过。蒸汽动力就在眼前,机器明明已能做这事,这片土地却还在用十一个活人拉纤——这一近一远,把"人代畜耕"的荒谬直接戳给你看,也像一句预言:这种苦役终将被那缕黑烟淘汰。而整幅画通体笼在银白、近乎"威尼斯式"的明亮天光里,并不阴郁;德国艺术史家佩希特甚至称它是整个维也纳世博会上"最阳光的一幅画"。残酷的内容配上通透的光,这份不协调反让控诉更扎人。
也难怪它当年两极轰动:学院派老画家布鲁尼斥之为"对艺术最大的亵渎",屠格涅夫却誉之为"典范的、真正人民性的"作品。史家恩斯特总结最准——它"催生一整套文献,制造无数朋友与敌人"。真要找个看画的落点,就顺着卡宁的目光看:别人都低头闷劲,唯独他平静地望向前方、望向画外的你,把视线一把拉进画里。当你和那双眼睛对上,这幅画就不再只是关于十一个陌生人——它在问你,看见了没有。
(两处宜留余地:船桅那面俄国国旗据二手文献称倒挂,馆方编目未确认;纤夫原型姓名与左右站位据列宾回忆转述,不必坐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