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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百态

摇篮

一道薄纱,被一根手指轻轻拉起。隔着这层网纱,你看见一个熟睡的婴儿;可纱也在告诉你:再近一步是不行的,这是母亲的领地。莫里索把整幅画的温柔,都押在这个小到几乎注意不到的手势上——而拉纱的那只手,属于一位曾经也想当画家、却把画笔交了出去的女人。

画面左侧偏中,一位深衣年轻母亲坐着,侧身前倾、头微低,视线落向右下方的摇篮。她左臂弯起,手指捏着、轻轻拉开摇篮上垂下的一层薄纱。摇篮在右侧前景,裹在白被褥里的女婴双眼闭合,隔着半透明网纱隐约可辨;背景左上方垂着浅色帷幔,右上方则是摇篮扬起的罩纱。整幅以白、灰、粉的微妙变化为主,笔触松动流畅——这是贝尔特·莫里索1872年画于巴黎的《摇篮》(Le Berceau),一幅约56×46厘米的竖构图小画,今天挂在巴黎奥赛博物馆。

画里都是莫里索的至亲:母亲是她姐姐 Edma Pontillon,摇篮里是 Edma 的女儿、外甥女 Blanche。这是莫里索画"母与子"的第一件,此后这成了她画一辈子的母题。 为什么偏是亲人、是室内?背后有一道当时的规矩:中产阶级女性不被允许独自到公共场所写生。男性同行能扛着画架去咖啡馆、火车站、塞纳河边,莫里索不能。于是她把限制翻了过来——客厅、卧室、自家姐妹与孩子,反倒成了她最自由也最深的地盘。别人画现代生活的喧闹外景,她画它的私密内景,这块领地在男性主导的印象派里几乎是她独有的。

真正值得凑近看的,是一条藏在画里的对角线:从母亲低垂的视线,顺着她弯起的左臂、那道被拉起的薄纱,滑到婴儿同样弯曲的小手臂——母与子被这条线悄悄缝成一体。最妙的,是母亲与婴儿弯起的手臂互为镜像,一大一小遥遥呼应,把血缘画成了姿态的重复。而那道半透明的纱是全画的情感开关:它既是写实的育婴细节,又恰好把你挡在外面——你能看见婴儿,却进不去,母子间那层柔软、保护性的亲密就这样被织了出来。莫里索和同行一样痴迷于光落在白色物体上的样子,这里就是罩纱与窗帘:一团淡到几乎化掉的白,却被她画出了纱的轻与被光穿透的透。

可这幅画的余味不全是甜的。不少艺术史家注意到,Edma 的神情里似乎掠过一缕惆怅、一丝出神——这是后人从画面读出的,并非莫里索说过的话。它格外有分量,是因为 Edma 婚前也是个有才华的画家,与妹妹一同师从、一同作画;1869年嫁给海军军官 Pontillon 后,她放下画笔相夫教子。于是有学者从这张俯身摇篮的脸上读出一种"双重凝视":一位曾经的画家姐姐,既凝视下一代的生命,也凝视自己让渡掉的艺术人生。妹妹拿起画笔,画下放下画笔的姐姐——这层意思一旦想到,画就再不只是温馨的母婴小品。

它的历史位置同样硬。1874年4月,《摇篮》在那场后来被称作"第一届印象派展览"的展出里公开亮相——莫里索是这个前卫团体里首位参展的女性,以独立创作者身份站进了这群日后改写绘画史的人当中。当时评论惯用"女性化的细腻、优雅"来框定她,这套话既是夸奖,也暗藏着贬抑与性别成见,正是今天重看此画常被反思的角度。不过也有人看出门道:批评家 Prouvaire 写道,没有什么比这位俯身摇篮的年轻母亲更真实、更温柔,透过淡淡的薄纱云雾,可见一个红润的孩子正在入睡。

画还留着一段近乎私人的流传史。1874年展出时它标价800法郎却没卖出,莫里索索性撤了下来;此后它一直留在模特——姐姐 Edma 一家手里,经 Pontillon 家族,最后到了画中那个婴儿本人 Blanche 手中。画里熟睡的女婴,长大后成了这幅画的主人,隔几十年,拥有了那张画着襁褓中自己的画;直到1930年才被法国国立博物馆购入。下次站到它面前,先别急着看那张脸,先找那根拉着薄纱的手指——顺着它往下,你会触到莫里索把母爱、距离与一缕说不出口的怅惘,一并系进的那个温柔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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