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巴蒂尼奥勒的画室
一群日后将改写法国绘画的年轻人,被画进一个偏暗、近乎庄重的房间里。可画他们的那个人,既没把自己画进去,也从不真正属于这群人。一幅郑重其事的"集体肖像",于是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凉意——那凉意从何而来,是这幅画最值得追问的地方。
- 艺术家亨利·方丹-拉图尔
- 年代1870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法国奥赛博物馆
这幅近两米高、近三米宽、几乎与真人等大的群像,意思全藏在"谁是谁、在做什么"里。坐在画架前、手执画笔与调色板作画的,是爱德华·马奈——全画唯一"正在创造"的人。方丹-拉图尔把他放在中心、一束光落在身上,其余人都环绕着他;身旁充当模特的,是雕塑家兼批评家扎卡里·阿斯特吕克。
站着的一排是当时巴黎艺坛最锋利的几张面孔:德国画家奥托·朔尔德雷尔、戴帽的雷诺阿、捏着长柄夹鼻眼镜的作家左拉(新派最有力的笔杆子)、方丹的好友埃德蒙·梅特尔,以及穿苏格兰格纹长裤、侧面立于右侧的弗雷德里克·巴齐耶。两处细节别错过:雷诺阿的头恰好被身后墙上一只空画框框住,像被"装裱"进了画中画;克劳德·莫奈则在最右端半隐于人群,与他日后的声名恰成反讽(中段几人的次序各家略有出入)。
这是1870年沙龙上的作品,副题"向马奈致敬"。这群人当时正被学院与批评界猛烈攻击,是画坛声名狼藉的麻烦制造者;方丹-拉图尔偏把他们画得严肃、体面,像一群借自荷兰行会群像的可敬绅士,给以近乎机构级的尊严——这是一场刻意的正名。把马奈放在正中、众人环立致意,构图本身就是宣言:他是"巴蒂尼奥勒画派"——常聚于盖尔布瓦咖啡馆、日后称印象派的那一群——的领袖。据传此画当年被戏称"耶稣在门徒中作画"。
而真正让它与众不同的,是这幅"印象派群像"的画法一点也不印象派——严谨构图、暗沉色调、传统笔触,更贴近17世纪现实主义,而非这群人日后的明亮外光。这不矛盾,反而是钥匙:方丹-拉图尔从来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没参加过任何一届印象派独立展,连自己都不画进画里。正因他站在门外、握着学院认可的语言,才有资格替这群被嘲笑的人向官方沙龙争取体面。此画在沙龙上确获成功,却有人嫌它"略显冷意"(une certaine froideur)。
这份"冷意"常被当作风格上的拘谨,但它泄露的其实是作者与被画者之间真实的距离:画里各自出神、少有交流的疏离,与其说是构图失手,不如说是一个旁观者替一群革命者拍合影时,那层关系的诚实流露。也正因如此,这幅"全家福"格外令人唏嘘——画成几个月后,高个子巴齐耶就在普法战争中阵亡,年仅二十八九岁;被环立致意的马奈日后坚持走官方路线,1874年第一届印象派展览时缺席。门外人,替这群人留下了四散前唯一一次同框。
最后看左边那张桌子,一古一今正面交锋。那尊密涅瓦(雅典娜)小雕像是西方学院的图腾,素描课临摹的正是这类古典石膏;紧挨着它的,却是一只日本风格的上釉陶罐和一只漆盘——1870年的巴黎正为刚开国不久的日本舶来品而疯狂,东方器物是前卫圈的时髦口令。两者并排,恰是这群人想做却还没做成的事:一只脚仍在传统里,另一只已伸向尚未命名的现代。此画1892年由法国国家购入,1986年入藏奥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