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柯罗的画室
人们记住的柯罗,是风景里那层银灰色的雾。可这幅画里没有树、没有水汽,只有一间画室、一架画架、一个低头沉思的年轻女子。她怀里那把曼陀林没有举起来弹——它垂在裙褶深处,几乎要被你看漏。而她伸手碰的,是画架上那幅画。被画的人,正伸手去画。
- 艺术家让-巴蒂斯特-卡米耶·柯罗
- 年代约1865-1868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法国卢浮宫
先把人放对位置。她坐在画室里,侧对着我们,正面朝着一架画架;草绿色紧身上衣裹着身子,乳白色衬衣从一侧肩头滑落,下身是一条宽大的橄榄绿长裙,铺成一片沉静的褶皱。她神情内省,沉在心事里,整个房间安静得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忧郁。
这间画室,几乎就是晚年柯罗的自画像。 我们熟悉的那个柯罗是画风景的——尤其晚期那批"回忆"系列,远山池水全笼在朦胧的银灰里,像隔着记忆在看。可很少有人知道,他在生命最后约二十年才认真转向人物画,画的几乎全是女性,且生前极少展出,只给登门的朋友看看。这些"私人的柯罗"长期被忽视,直到后世才发现其分量——塞尚、毕加索、布拉克都从这批安静的人物画里取过法(2018年华盛顿国家美术馆"Corot: Women"大展立论的核心正是这一点)。眼前这一幅不是大师的余兴,而是他晚年最私密、也最被低估的那一面。
值得停下来细看的,是那把曼陀林被怎么对待。它没有被高举到胸前作弹奏状,而是被她搂在身体右侧、垂落进层层裙褶里。这个"不弹"的姿势就耐人寻味:曼陀林在当年画室里是常备的"诗意道具",柯罗却让它沉默地躺着,反倒把声音让给了别的东西。有评论甚至认为,柯罗有意把曼陀林横过来放,让它形似一块调色板——她的手指既像在拨弦,又像在调色板上取色。这一笔模糊掉了一条界线:她到底是被画的"模特",还是正在作画的"画家"?
这就接到全画最妙的动作:她另一只手向前伸出,触到了画架上那幅画的下方。这个伸手的动作是柯罗"画室系列"反复出现的母题——它把"被画的模特"悄悄翻转成了"作画的人"。 在这一系列的另一些版本里,模特是真的在画架上落笔的。画室于是不再只是摆放模特的场所,而成了一个自我指涉的空间:一幅关于"画画这件事本身"的画。
它有不少"亲戚",且容易被认错。此画属柯罗1865年后的"画室中的模特"主题,一般认为这一系列约有六幅,多数版本里女子都持曼陀林。最容易混淆的,是华盛顿国家美术馆藏的同主题另一版(约1868)——那是公认这一系列里"最成熟"的一幅,常被人和这件卢浮/奥赛的版本混为一谈,其实是两件不同的实物。 眼前这件,卢浮宫定为约1865(一说1865–1868)。
这批人物画为何被低估这么久,其中藏着答案。柯罗的同代人对"风景大师来画人物"有点不适应:泰奥菲尔·戈蒂耶就一面欣赏其天真质朴与和谐色彩,一面挑剔人物造型上的毛病(这类评语一般泛指柯罗的人物画,未必专对此幅)。而真正懂它的人看到的是另一样东西。国家美术馆策展人玛丽·莫顿(Mary Morton)说,柯罗笔下的女性"游移于模特本人的肖似、艺术史先例与形式创新之间",由此成为一种超越肖像、寓言、情色等既有门类的"神秘图像"。
这也是它和那些银灰风景最不一样之处——情感的温度。风景辽远而客观;这批人物画却更忧郁、更带诗意,强烈指向一种"内在的主观性"。女子总被定格在私密安静的沉思瞬间:读书,或像这样抱着乐器出神。有人把她读作"既是模特也是画家",是柯罗那颗"雌雄同体之心智"的化身;也有人认为,这份含混既写出模特暧昧难明的心绪,也投射出画家面对她那一刻自己的情感。画的好,恰在于它不肯替你选定一个。
她究竟是谁,画里没说,我们也不必替她安一个名字。此画1866年由柯罗本人卖给朋友路易·布里昂,几经辗转,1933年才在巴黎德鲁奥拍卖行被卢浮宫买下;如今它虽属卢浮宫,实际栖身处却是奥赛博物馆。下次再看见"风景大师"画的人物,不妨记住这间画室:大师真正想画的,有时并不在他出名的那一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