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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鸡(年轻希腊人观看斗鸡)

法语原题里藏着一个常被译丢的动词:faisant battre——"让公鸡相斗"。这两个年轻希腊人不是看客,是挑事的人。一个二十二岁的落榜青年,用这件看似轻佻的小景,悄悄给整个十九世纪的古典画法换了张脸。

先掰正一桩小事,它关乎你怎么看这两个人。中文常译"观看斗鸡",可国家编目原题是 *Jeunes Grecs faisant battre des coqs*——faisant battre 意为"挑起它们斗",是动手撩拨,不是旁观。画面也对得上:那个近乎全裸的青年俯身赶鸡,两只斗鸡里深色那只气势压人,另一只落了下风,注定有一只要死。一个动词之差,画里就多了一层主动的、带点残忍的天真。

这天真是有底色的。热罗姆把鲜活的东西都摆进一套"生与死"的对照,摆得不动声色。两具年轻的肉体——女子只搭一层极薄薄纱半遮,男子几乎一丝不挂——青春饱满到要从布面溢出来;可身后那座开裂剥蚀的喷泉台座上,立着一尊被风蚀磨钝棱角的斯芬克斯,沉默俯视。繁茂枝叶间躺着几根枯枝,而两鸡相斗本就注定一死。年轻身体、风蚀古兽、新绿与枯枝、必有一死的搏斗,是用一桩孩子气的游戏讲青春的转瞬即逝。远处海湾(一般认作那不勒斯湾)蓝得安静,把惆怅又推远一层。

这"挑逗"的张力本来差点不存在。热罗姆原本的构图是两个面对面的少年男孩,是他后来把其中一个改成了少女。这一改,整幅画的暧昧与情欲就被点亮——一男一女半裸相对逗弄雄鸡,立刻有了古典外衣下的爱的萌动,这正是它当年既好卖又好看的隐秘理由。(还有个会心的双关:coq/cock 既是公鸡也指男根——néo-grec 那一派玩的就是这种带机锋的诙谐。)

它的分量在于出现的节点。热罗姆此前刚角逐罗马大奖失利,沮丧得几乎不想送展,是老师德拉罗什力劝,他才把这幅 1846 年画成的作品送进 1847 年沙龙。结果一鸣惊人,拿了三等奖章,约一千法郎售出,从此成名。它更是"新希腊派"(Néo-Grec) 的开山之作之一——这一派的革命性不在宏大,恰恰在于把古希腊画"小"了:抛掉新古典主义的庄严说教,把古代画成轻盈、风俗化、可亲可玩的日常。理想化,却平易近人——这种"返老还童"式的古典正是它风靡的钥匙。

当年的争论也精彩。诗人戈蒂耶为它喝彩,称之为"素描、生气与色彩的真正奇迹";唯独波德莱尔逆流而上,在《1847年沙龙》里把热罗姆当作"école des pointus(精描派)"的头领,斥其孱弱、做作、有学问而无灵魂。满堂彩对一记尖评,恰好照出学院精修与浪漫派的批评光谱;后世讥热罗姆"匠气逼真",正是波德莱尔这一记的延续——这也是这幅讨喜小画始终毁誉参半的根。

至于它怎么进的国家收藏,常被讲错。买下它的不是画商古皮尔,而是 Roux-Laborie 先生;二十余年后(1872)画传到 de Bussat 伯爵夫人(née Laborie)手中,才经画商古皮尔——热罗姆的岳父——转手,由法国国家于 1873 年购藏。此后它在卢浮宫挂了大半个世纪,1986 年才转入奥赛。下次站在它面前,不妨先找那尊磨钝的斯芬克斯——它看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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