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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回拾穗者

画题叫《召回拾穗者》,可画面正中那群人没有一个在弯腰捡拾。一天的活将尽,二十来个赤足、衣衫破旧的农妇背着捡来的麦穗,正排成一道横列走出麦田——挺直了脊梁,昂首向前,像一支从容归来的队伍。田里还散着几名妇人,仍俯身做着收工前最后的拾捡。落日金光从右边泼过来,天边却已挂起一弯纤细的新月。同样画"拾穗",两年前米勒让农妇深深俯身在艰辛里,布勒东偏画她们收工归家的这一刻。

最容易看反的,是画面正中这群人的动作:不是劳作,是黄昏收工、踏上归途。横向铺开约二十名女性拾穗者和孩子,背着、抱着当天拾来的麦穗,疲惫地排成近乎横饰带式的一长列,从收割完的田里走出来。中央那几位衣衫褴褛、光着脚,却昂首挺胸、姿态庄重,不像一群讨生活的穷人,倒像一支从容归来的队伍。她们身后与两侧的田里,还有几名妇人没有起身,仍俯着背做收工前最后的拾捡——挺直的归途与俯身的劳作,在同一幅画里同时上演。

题目里的"召回"另有出处。画面最左端站着一名乡村警卫,倚着一块界石,双手拢在嘴边,正呼喊还落在田里的人收工——好让大家散去、他自己也能回家过夜。这一声听不见的喊,就是"召回"二字的来历。 而时辰被两样东西钉死:右侧树后的落日,洒下傍晚温暖的金色余晖;天空一弯纤细的蛾眉新月,是白昼将尽才看得见的那种细钩。

要懂这幅画的分量,得把它和另一幅几乎同时的名作摆在一起。1857 年米勒画了那幅《拾穗者》——三个农妇当场深深俯身捡拾遗穗,整个画面压着劳动的沉重,近乎宗教式的肃穆。两年后布勒东画的是同一个古老习俗(收割后准许穷人到田里捡拾遗落的麦穗,远可追溯到《圣经·路得记》里路得的故事),却把镜头推到相反的一刻、相反的姿态:不让被生活压弯的背做主角,而把挺直的脊梁推到画面正中。米勒画劳动的艰辛,布勒东画劳动者的高贵——这是艺术史上经典的"两种农民观"对照。

这层"美化"恰恰是它成功的关键。米勒的拾穗者常被读出社会批判,看着叫人不安;布勒东这群高昂着头的女人,穿着现实主义的破衣外衣,又被理想化成一道优美的风景,于是同时取悦了批评家、公众和帝国官方。1859 年沙龙此画大获成功,为他赢得一等奖章,成为事业奠基之作。耐人寻味的是后续:它由拿破仑三世的内帑买下(约 8000 法郎),一度陈列圣克卢城堡,1862 年又被皇帝当作恩赐转赠卢森堡宫的"在世艺术家美术馆"。一幅画穷人的画被一路捧进帝国客厅,恰说明它"安全"在哪——它把贫困画得好看,却不让这份贫苦真的刺痛谁。

光是这幅画真正的灵魂,也是复制品最难传达的。落日的暖金从右边低低切过来,给每个轮廓、每捆麦穗镶上金边,左侧已沉入将临的夜色。约 90.5 × 176 厘米的横向长卷帮了大忙:人物排成横饰带式的一列,像古典浮雕般有节奏地推进,既给归途以仪式感,又让那道横扫的金光有了完整舞台。背景是布勒东的出生地、阿图瓦的库里耶尔村——他一生反复画这片故乡的田野。所以当这群人在落日里挺直背走出麦田,你看到的其实是一个人对自己土地最深情、也最理想化的一次凝望:他把最贫苦的劳作,画成了一天里最有尊严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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