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风光 · 生活百态
葬礼归来(西/普拉多原题:La vuelta del entierro)
画里几乎没有"画"——四分之三是雪原,余下是一片压顶的铅灰天,三个小得快要看不见的人影顶着风往远处走。你大概想不到,这种"把人缩到尘埃、让地平线压到最低"的荒原,日后会长成20世纪最自由的符号宇宙之一。画它的人,是少年米罗的老师。
- 艺术家莫德斯特·乌赫尔
- 年代约1890
- 媒材布面油画(38 × 70 cm)
- 馆藏西班牙普拉多博物馆
题目叫《葬礼归来》——下葬之后,一行人冒寒风踏雪返回。三个背对我们的小身影沿小径走向远方,一人举着十字架,那是宗教葬仪最后留在画面里的标志。他们是谁,有两种读法:普拉多编目简记为"一位神父领着两名辅祭,其中一人持十字架";西班牙气象局细读此画却另有一说——走在最前、被冷风掀动衣摆、戴头巾艰难前行的更像是死者的女性家属,金色祭披的神父随其后,持十字架的辅祭再后。理由很实在:辅祭按规矩本该走在神父前头开道,而画中首位人物既戴头巾、又没穿白色辅祭长袍。两说并存,官方从简,细读更近情理;但无论取哪种,要紧的从来不是这三个人是谁,而是他们有多小。
这正是乌赫尔毕生的母题。他专画墓地、荒废的隐修院、苍茫暮色与冻原,被称作"最后一位浪漫主义画家"。但这顶帽子不够用——他真正站在浪漫主义、写实主义与象征主义的交叉口:笔触是库尔贝、巴比松那一路的短促、松动、可见色层叠加,调色朴素,可这套写实手段服务的却是象征性的荒凉。他几乎没在"讲故事"——没有哭泣、没有棺木、没有高潮,只有风、雪、占满上半幅的铅灰紫天,和三个被衬得近乎透明的背影。气象学家把它收进"普拉多里的天气"专题,正因画中的雪、风、低气压般的天色本身就是主角,合力构成一种叫"desolación(荒凉)"的氛围。
这片"低地平线+大片留白+苍穹"的极简,藏着全画最值得讲的线索。乌赫尔在巴塞罗那 La Llotja 美术学校任教时,曾是青年胡安·米罗的老师。米罗终生承认,自己对"空旷空间、那条分隔天地的地平线、以及天体形象恒常在场"的偏爱,正是从乌赫尔那里继承来的;他甚至把毕生执念的三种形象——一个红色圆盘、月亮、一颗星——追溯到这位老师。于是你眼前这片19世纪的墓地荒原,竟成了米罗那个超现实符号宇宙的远祖。耐人寻味的是:学生最终做的,恰恰是把老师在"风景简化"上设下的每道边界全部打破——乌赫尔还把人和十字架老实留在地平线上,米罗则把整个世界抽成几个漂浮的符号。
更妙的是乌赫尔本人的态度。他画了一辈子墓地与葬礼,却带挑衅的幽默自陈:这些作品意在"埋葬"那些送去全国展览会、其实早已"死掉"的平庸沙龙之作——把墓地题材当成反讽学院的武器。这点黑色机锋,比画面本身更让人记住他:一个把死亡画了一辈子的人,用死亡的意象去反击艺术的死气。掌故多见于后人转述、未必逐字可考,却和《葬礼归来》正好咬合:画里送葬归来的是几个无名小人,画外送葬的对象,是他眼中沙龙里那些没有生命的画。
他1839年生于巴塞罗那,在 La Llotja 师从马蒂·阿尔西纳等人,1868年赴巴黎与库尔贝有过交往、受巴比松影响,1894年接任母校透视与风景教授,次年拿下全国展览会一等奖;也写乡村题材剧本,只是戏剧名声远不及绘画。据传他这样描述自己画作的气氛:"天正破晓。寂静、孤独与遗忘;没有一丝阴影,没有一声回响……地平线那端,月亮,漠然。"这段诗性自白未必确指本幅,却像为他所有这类荒原写就的题词。所以面对这38厘米高、70厘米宽的小画,不妨把目光从那三人身上移开,交给那片几乎什么都没发生的雪与天:它的全部分量,恰恰落在这片巨大而漠然的空白里。
(此画约作于1890年,布面油画,38 × 70 厘米,藏品编号 P005856,普拉多国家博物馆藏——现寄存于卢戈省立博物馆;1890年以前的早期来源未见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