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餐食(香蕉)
画题叫《餐食》,可三个塔希提孩子谁也没在吃。他们挤在桌后一字排开,目光斜斜地飘向画外,神情似忧似惑——真正占住画面的,是左边那一大串近乎朱红的塔希提大蕉,几乎吃掉四分之一画幅。高更后来自己承认:塔希提人根本不围桌吃饭,这顿"餐"是摆出来的。那他到底想让你看什么?答案藏在白台布上一把不起眼的小刀里。
- 艺术家保罗·高更
- 年代1891年
- 媒材纸面油画,裱贴于布上(marouflé)
- 馆藏法国奥赛博物馆
这是高更1891年6月头一回踏上塔希提、落脚没几个月就动笔的画。名义上是一桌餐食,骨子里却是静物压倒人物的怪作品。 前景一块折痕规整的白台布上摆满精心布置的物件:左侧那串塔希提语叫"fei"的红皮大蕉最抢眼,赭红如火,在白布上投下一片紫罗兰色的阴影,几乎吃掉四分之一画幅;旁边是盛着椰浆的大木器、敞口陶碗、用来倾倒的葫芦瓢、玻璃杯,还有咬过一口的番石榴和橙子。后排才是那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坐在桌后,对眼前的食物毫不在意。奥赛博物馆的点评说得直白:这里人是次要的,巨大的红蕉与紫影才是主角;它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吃饭,而是色彩冲击与装饰性构图。
要理解这种反常,得知道一桩内情。据艺术史记载,高更最初只想画一幅单纯的塔希提水果静物,是后来才补上三个孩子的头部和背景那处向外的门洞,硬添了点叙事——难怪"人"像后贴上去的配角。高更自己也说破了:塔希提人并不习惯围桌进食,这些熟悉的器物是为纯粹的装饰与异域效果拼凑到一起的,并非真实场景。你看到的不是一顿晚饭,而是一位画家把异国题材当静物"摆拍"、调度成审美对象的现场。
那把刀,是整幅画最值得盯住的地方。台布上横着一把小刀,奥赛把它读作视觉双关——白台布上的刀,就像打了底的白画布上一支画笔。 顺着这条线索,意思就翻了个面:它不再是一幅风俗小景,而成了一幅关于"绘画本身"、关于画家身份的画。高更还做了个耐人寻味的动作——把签名直接签在台布上,台面即画布,这个等式被他亲手坐实。那块铺开的白布,于是更像一张待画的画面。
这套白台布、敞口碗、小刀的组合,还把欧洲悄悄请进了塔希提——它与高更曾拥有的一幅塞尚静物极为相似。他没把那幅塞尚带到南太平洋,全凭记忆援引;前一年他还画过《有塞尚静物的女子肖像》,可见塞尚在他心里盘桓多深。所以这桌"塔希提餐食",是欧洲静物传统与异域母题杂交出来的产物:手法与构图的脑子是塞尚、马奈的,题材的皮肉才是塔希提的。看懂这层,你也摸到了高更的一个底色——他画的从不是纯粹的原始天堂,而是把欧洲的眼睛带去重组的南太平洋。
可即便算计到这步,仍有一处算不尽的东西,就是孩子们的神情。他们目光斜睨、似忧似惑,没一个看向食物,也没一个看向你;背景门洞透着外面的光,光里据描述还立着一个朦胧的人形,更添几分说不清的不安。于是一桌本该温馨的餐食透出疏离与谜样气息:明明是日常,看久了却觉得哪里不对劲。这种张力恰是站在画前最耐看的地方,也提醒你高更要的从不是田园牧歌。有论者把这股不安推得更远:评论家西蒙·阿布拉罕斯提出一种私人化读法,把台上的水果与碗看作画家的调色盘和颜料罐、三个男孩看作高更的"另一个自我"——新奇,但属一家之言。
这画是高更刚到塔希提、热情正盛时的产物,却因纸面油画裱在布上、经不起折腾,一辈子没敢公开展出,反倒更像一件私密自白。下次看它,别急着找那顿饭:先看那串烧红的大蕉与脚下的紫影,再回到白布上那把横陈的小刀——一边是异国炫目的果实,一边是画家藏进去的、关于自己手艺的暗号。这顿没人动筷的餐食,端上来的其实是绘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