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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百态

乡村之舞

她笑着,眼睛径直望向你——望向画外、望向一百四十年后站在画前的人。他却把脸埋进她的鬓角,全部专注都给了怀里这个女人。一对真人大小的舞者几乎撑满整幅窄长的画布,而这场舞,雷诺阿画的其实是自己的爱人。

画面右侧的女子最先抓住人。浅色夏裙上落满细碎花纹,头戴一顶朱红色软帽,黄手套的手举着一把折扇——扇骨清晰可辨。她笑得毫无防备,目光越过舞伴、越过画框,直直落在观众身上。这是雷诺阿最聪明的安排:她不是被看的对象,是她主动把你拉进了这场欢腾。你几乎能听见露台上的喧声、感到午后的暖意。

左侧的男子恰恰相反。他留着络腮胡,深色衣装搂着女伴起舞,脸大半被遮住——因为他正低下头,把嘴贴近她的太阳穴。一个外向、一个内敛;一个邀你共舞、一个只顾眼前人。两道相反的视线撑起了整幅画的张力,热闹之中藏着一份只属于两个人的私密。

这份私密不是演的。画中女子是阿琳·夏里戈,当时二十三岁,曾做过裁缝,是雷诺阿的伴侣,几年后成了他的妻子;男子是他的友人、文人保罗·洛特。贴脸而舞的亲昵,画的是画家真实的爱人。一般认为,场景取自沙图富尔奈斯餐馆阳台上、一顿饭后的即兴起舞——右侧那张铺着桌布的餐桌、地上掉落的草帽、舞池边缘探头张望的旁观者面孔,全是"吃完饭顺势跳起来"的现场证据,而非舞厅里摆好的姿势。这份饭后微醺的随性,正是它动人的底色。

但若只把它看作一幅甜蜜的生活速写,就低估了雷诺阿此刻的野心。1883年前后,他正站在自己艺术生涯的一道坎上。两年前的意大利之行让他在拉斐尔面前受了震动,回来后他陷入所谓的"安格尔式"枯涩期,开始怀疑纯印象派那种转瞬即逝、轮廓融化的画法。于是他给自己出了道难题:能不能既保住印象派的明亮阳光与户外欢愉,又给人物找回清晰结实的轮廓和雕塑般的体量? 这幅画就是他的答卷。阿琳的裙褶、那只举扇的手、男子衣装的边线,比他早年的作品收敛、精确得多。馆方资料强调,他为此画做了大量姿势与配色的预备素描——这已不是即兴捕捉光斑的印象派,而是一次有意识的"古典化"经营,是他自觉走出纯印象派的关键转折。

更妙的是,这幅画本不该单独看。它原本与另一幅《城市之舞》成对而生,两幅尺幅几乎相同(约180×90厘米),1883年首次一同展出,雷诺阿要的就是让人并置着看。同一个"跳舞"母题,被他拆成两种截然不同的社会情态:乡村的质朴欢腾,对照都市的克制优雅。最锋利的对比落在两位女主角的目光上——这里的乡村女子笑对观众、外向热情,红帽与黄手套都是暖调,把人往欢乐里拽;而《城市之舞》中的女子(模特是苏珊·瓦拉东)侧着身、神情矜持、回避直视,气氛冷而雅。两幅画里男子的脸都被压低、遮挡,焦点便全数落在女性身上。 把这一对画放在一起,你看到的不只是两场舞,而是雷诺阿对两种生活方式、两种女性气质的并置思考。再加上同期的《布吉瓦尔之舞》,三幅共同构成了他1882至1883年间的"舞蹈三部曲"——三幅里的男模都是保罗·洛特。

它的来历也耐人寻味。这本是画商保罗·杜朗-吕厄1882年委托的"舞会主题"商品画——说白了,是订来卖钱的装饰画。可雷诺阿交出的,是一件带着肖像分量、近乎真人大小的"风俗-肖像"混合体,野心远超一桩普通订单。此画自1883年起寄存于杜朗-吕厄处,1886年由他买下持有,直到1919年雷诺阿辞世。1979年,法国国立博物馆将它购藏入馆(馆藏号 RF 1979 64)——是买下,不是受赠。如今它陈列于巴黎奥赛博物馆上层32号展厅。

于是那顶跳掉在地的草帽就有了分量。它是这场舞太忘情的物证,也提醒人:这幅看似喧闹的画,画的其实是一个男人凝视爱人时那份既热烈又专注的眼神——阿琳笑着把你拉进喧腾,他却始终只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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