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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歇医生像(第一版)

梵高把这幅医生像看得比自己几乎所有作品都重,说它画的是"我们时代的心碎表情"。同一构图他画了两版:一版1990年在纽约拍出8250万美元、刷新当时全球纪录,随后神秘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你眼前这一版安然挂在巴黎奥赛美术馆,桌上没有那两本黄书,笔触更平、色彩更柔,反倒因为太"安静"一度被怀疑是赝品——直到科学检测确认,它同样出自梵高之手。

画里坐着一位忧郁的男人。文森特·梵高1890年6月在巴黎近郊的瓦兹河畔奥维尔画下他——保罗-费迪南·加歇医生,梵高生命最后阶段的主治医生。医生上身略前倾,右肘支桌、右手托头,头偏向画面左侧,神情倦怠低落;头戴白色便帽,身穿深蓝双排扣大衣,背景一片钴蓝山丘,眼前一张红桌。这一构图梵高在给提奥的信里拆得清清楚楚:白帽、明亮的面孔、浅肉色的手、蓝大衣、钴蓝背景,倚在红桌上。群青与朱红硬碰硬撞在一起,没有过渡,全靠对比把人物顶出来。

真正的钥匙,是桌角那株开紫花的毛地黄。 毛地黄是提炼强心药"洋地黄"(digitalis)的植物,专治心脏病——梵高没配听诊器或药瓶,只放一株草,等于一枚无声的职业徽章。可这株草不老实:花茎和医生的身体朝同一方向,一起向画面左侧倾。一个人和一株植物被画成了同一种倾斜、同一种姿势——不是碰巧,而是把人的颓然渗进了背景。这株花还被画成偏蓝紫,真实的毛地黄多为红或黄,学界视作梵高的主观处理。

这株草还牵出一桩悬案。有学说认为,梵高的癫痫或曾用洋地黄治疗,而过量会引起"黄视症"(xanthopsia)——看东西偏黄、光源周围出现光晕,有人便用它解释梵高晚期作品里泛滥的黄与漩涡状光圈。这终归只是假说;但知道画家手边正摆着这株药用植物,再想他那些燃烧般的黄,多少会觉出别的意味。

梵高对这幅画的看重,超过几乎所有其他作品。 他在信里说这是自己倾注热情最多的一幅,把加歇的忧郁视作"我们时代心碎表情"的写照,还预料到误解——说它"在不了解的人看来或许像个鬼脸"。耐人寻味的是,加歇本人也忧郁,是业余画家兼艺术赞助人,梵高曾形容他"病得和我一样厉害"。于是这幅托腮颓然的医生像,被读成医患双方精神的互相投射——画的是医生,照见的是画家自己。

这幅画的身世也配得上它的分量。加歇医生像有两幅真迹,都作于1890年6月的奥维尔,构图相同:另一版桌上摆着两本黄书、色彩更浓;你眼前这版(藏巴黎奥赛)没有黄书,红桌上只剩毛地黄与医生的手,更平更柔。正因梵高的信只描述了带黄书的那版,眼前这幅一度被疑为赝品,经科学检测才确认它同样出自梵高之手——一桩被自己的"安静"拖累的冤案。

真正跌宕的是另一版。1937年它在法兰克福施泰德美术馆被纳粹当作"堕落艺术"没收,经赫尔曼·戈林之手卖出;1990年在佳士得拍出8250万美元天价,买家斋藤了英扬言要让它随自己火化陪葬,逼出一个尖锐之问:花钱买下作品,就有权毁掉人类共有的遗产吗?陪葬没有发生,但斋藤去世后此画下落不明,至今未再公开露面。天价、掠夺、失踪都叠在那一版身上;你眼前这幅替它安然留在了世上。

所以不妨先看那株向左倾斜的毛地黄,再看托着头的医生——一个看穿"我们时代心碎"的人,把疲惫借给了另一个同样疲惫的人。两幅画一幅消失一幅留下,心事却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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