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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春晓图

近六米长的绢上,挤着约一百一十四个人——后妃、宫娥、皇子、太监,还有一个正在画画的人。明代的仇英,凭着想象造了一座汉代的宫,让它停在某个春天清晨。最耐琢磨的是:他在自己这幅画里,藏了另一个画师作画的故事——而那故事讲的,恰恰是一支画笔如何决定一个女人的命运。

把卷子从右往左慢慢拉开,画面是会动的。先是宫墙外的晨景,柳梢从淡淡晓烟里探出来——"花柳"点的是"春","晨烟"点的是"晓",开卷头一眼,题目"汉宫春晓"四个字就已经画在那儿了。 围墙内一湾渠水,鸳鸯和白鹇飞着、栖着;宫室里有人凭栏望孔雀,有人喂孔雀;户外后妃拢手看宫女浇牡丹,丫鬟一个浇花、一个执扇。手卷不是一眼看完的画,它是用手一段段展、眼一段段读的——移步换景,时间在你的手里流过去。整卷把宫中初春的日常一件件铺开:妆扮、浇花、插花、歌舞、弹唱、围炉、下棋、读书、斗草、对镜、观画、戏婴,一桩接一桩。

这是一座想象出来的汉宫。画的是汉代场景,画它的却是明代的仇英——你看到的,是一个明代人心里"宫廷生活该是什么样"的全套想象。一百多人、十几种活动连成一气,后人常把它当明代生活史的图录来读,服饰、家具、器玩、园林全在里头。

仇英约生于1494年、卒于1552年,字实父,号十洲,太仓人,名列"明四家";出身工匠,从职业画师一步步起来。这身世在当时不算光鲜——文人画讲究不食人间烟火的逸气,而他是靠手艺吃饭的匠人。可这卷《汉宫春晓图》偏偏证明了他能雅俗共冶:既有院体的精工富丽,又被吴门文人圈接纳。台北故宫评它构图繁复缜密、用笔挺劲清爽、设色妍丽;背景是仇英标志性的青绿山水,浓丽里透出文雅清新。它被推为"中国重彩仕女第一长卷",列在"中国十大传世名画",是仇英平生得意之作。

但全卷最该停下来看的,是它埋的一个故事。卷中嵌入了"毛延寿为王昭君写像"的典故——汉元帝命画师毛延寿给后宫嫔妃画像,妃子们纷纷贿赂求美化,唯独王昭君不肯,被故意画丑,久久不得见帝。后来匈奴求和亲,元帝照图挑了个"貌不扬"的昭君,临行才见真容绝美,悔得当场怒斩画师。妙就妙在这里:仇英在自己的画里,画了一个画师在画画像。 画中之人提笔定人美丑,画外的仇英提笔造这一整座宫——画师与画家在绢上隔空照了个面。那故事的内核更扎人:一个女人的命运,竟由一支画笔和笔背后的权力与金钱裁定。一幅替宫廷生活描金绣彩的太平长卷里,藏着这么一句关于"美丑由谁说了算"的冷讽。(这段写像究竟落在卷中哪一节,目前并无确凿定位,不宜指实。)

这卷的来历本身就是半部收藏史。约1540至1544年间画成,隆庆初年为大收藏家项元汴购得。项氏鉴藏书画有三件标志性的"指纹":钤印的数量、独有的"千字文编号"、本人题跋——这卷正是研究他那套体系的标本级藏品,卷末另存历代藏家印章约十九枚,本身就是一部缩微的流传谱。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三月,它作为恭贺康熙六十大寿的贺礼进了清内府,著录于《石渠宝笈》,今藏台北故宫。一卷绢,把明代士人的想象、汉宫的旧典、和几百年里一双双过眼的手,全收在三十厘米的高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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