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背景上的树
雷东在给友人的信里列出了这幅画用到的材料,其中有一个词——"aoline"——至今没有学者能确认它究竟是什么。也许是他自己命名的某种胶质溶液,也许是笔误,也许是他刻意留下的迷宫入口。这幅两米半高的黄色大画,打从材料本身就拒绝被归类。
- 艺术家奥迪隆·雷东
- 年代1901
- 媒材布面蛋彩、油画与色粉
- 馆藏法国奥赛博物馆
1901年,男爵罗贝尔·德·多梅西委托雷东为其勃艮第城堡的餐厅绘制一套装饰屏板,十七幅,这幅《黄色背景上的诸树》是其中之一。完工后,他在写给友人阿尔贝·邦热的信里描述技法:"détrempe(胶彩)、aoline、huile(油画)以及pastel(色粉)"——四种材料叠加在同一块画布上。其中三种有据可查,第四种"aoline"是个谜。没有配方,没有历史文献,只有那封信里那个词。
雷东自己把这个方法叫"用一切手段处理",目标是制造"巨型色粉"的质感——把色粉那种粉雾感、不反光的哑面效果,放大到将近两米半的尺幅上。那种效果在画面上确实兑现了:黄色背景没有油画那种油脂光泽,也没有水彩的透明感,更像是颜色从画布里长出来的,有厚度但不反光,像一堵会发光的墙。
这堵"墙"没有地平线,没有远景,没有任何标定位置的坐标。树干以褐灰色立在画面右侧,细枝向各处伸展,花苞以淡蓝、粉紫、米白散落——但找不到地面,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雷东刻意删掉了"现实感"这个功能,不是某片真实的森林,只是"树"这件事的意象本身,漂浮在黄色虚空里。这个动作在1901年相当超前:康定斯基宣布抽象主义是十年后的事,而雷东已经走到了边缘——还保留着可辨认的树形与花形,但把意象从现实锚点剥离的那个姿势,已经是二十世纪的手势了。
研究者常将这批屏板与日本折叠屏风(byōbu)相提并论:平铺展开的构图、无景深的空间感、矩形比例与金色调——视觉语言高度吻合。雷东经由纳比派接触日本主义,博纳尔、维亚尔这些年轻画家视他为精神前辈,而日本版画正是纳比派最重要的视觉来源之一。但雷东借的只是形式骨架,他把日本屏风的平面性装进了象征主义的内容——那种拒绝叙事、拒绝地点、只有意象氛围的画面,是日本屏风画家不会做的事。
这批画还从根本上改变了雷东的画面逻辑。他一生几乎都在小幅纸本上工作,炭笔画与色粉画通常不过一两尺见方。高达两米半的屏板是他第一次真正介入建筑尺度——在小画里奏效的细节密度必须重新校准,色彩的分量、树干的体量,都要在数倍于常规的平面上重建。学界几乎一致认为,这批组画标志他从"黑色时期"彻底转向色彩爆发的晚期风格;更进一步的说法是,多梅西组画标志着从"装饰性"走向"抽象性"绘画的过渡,比康定斯基的宣言早了将近十年。
这幅画里最耐看的地方是颜色与颜色之间的边界——或者说,它们怎样没有清晰的边界。右侧树干的褐灰与背景的黄在某处互相渗透,没有轮廓线,只是两种颜色达成了某种不明确的协议。中部花苞从灰褐区域里浮现,颜色极轻,像是画面在思考该生长出什么。这种处理方式和"aoline"究竟是什么有没有关系,我们不知道。但雷东说他追求的是自然物象被"内部光源"照亮的感觉——不是太阳光,而是来自画面本身的光。画里的黄色,就是那个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