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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美山河

内华达瀑布,约塞米蒂

先别急着抬头看那道坠崖的瀑布。把目光压到画面底部那堆乱石上——几个游客小得几乎被你错过,其中两位是穿登山装的女性。比尔施塔特把约塞米蒂画成一场只有上帝布置得出的奇观,却又在角落里塞进两个人,悄悄改写了这场奇观的意思。

这是一道真实的瀑布。它叫内华达瀑布(Nevada Fall),在加州约塞米蒂河谷——大都会给画起的题名其实用了复数 *Falls*,把它和周遭一连串跌水算作一处,但画里立着的就是这一道。默塞德河(Merced River)在此翻过高崖,朝下方近六百英尺处的乱石坠落,砸出白色急流和漫天水雾。比尔施塔特把它立成竖幅,水流处理成清冷的蓝灰,崖底的树却透着暖红、暖黄,一冷一暖正面顶着。那道下坠的水不是一条干净的白线,而是被磨成一团升腾的雾,越往下越散,散进岩坡的阴影里。高耸的松林沿两侧岩壁层层排开,把这道水夹在中间,越发显得它高。

真正的看点要等你把眼睛放低才出现。前景的岩坡上有数名游客,其中两位身着登山装的女性,是整幅画最容易看漏、也最值得停下来的细节。瀑布与松林被画得高耸宏伟,人却被缩得极小——这不是疏忽,正是十九世纪风景画追求"崇高"(the sublime)的标准动作:用人的渺小反衬自然的浩大。可一旦你认出那两位女性,这套"崇高"就被她们悄悄拆掉了一半。

拆在哪里?馆方点明,这两位徒步而来的女性是用来暗示游客可经登山小径抵达此处的——人能沿一条岩石小径,从下游一英里半的春之瀑布(Vernal Falls)攀升一千八百四十英尺海拔,走到这里。但更耐琢磨的是"女性"这两个字。在1870年代,女人能不能、该不该徒步登山,本身是个有争议的话题:长裙拖地、束身衣勒着腰,根本不是为攀爬设计的,敢换上短一截的登山装束,在当时近乎一种身体上的越界。所以比尔施塔特把她们放进来,不只是说"这里能到",而是说"连女人都能到"——而这恰恰是早期约塞米蒂旅游业最想让人听见的一句话。一个连女眷都能安然抵达的险境,才是安全的、值得带家人来的目的地。于是这两个小小的身影,既是进步的信号,也是一则不动声色的广告:崇高的奇观被悄悄标上了"可游览"三个字。

也正因如此,你不必把这幅画当成对实景的忠实记录。比尔施塔特出了名地爱"突破现实的边界"——崖、河、落差都经得起考据,可一旦落到光与色,他就放手把实景加工成更梦幻、更戏剧的版本。这里藏着一桩有意思的较劲:1872年他同游约塞米蒂的旅伴里,有摄影家迈布里奇(Eadweard Muybridge)。比尔施塔特看得见镜头能精确捕下的轮廓与光斑,于是索性去画镜头做不到的事——那道蓝灰对暖红的色彩对照、那种辉煌得近乎不真实的光,是当时的黑白照片永远给不了的。与其说他在临摹风景,不如说他在和相机争一个问题:到底谁更能让你相信自己站在了那里。这种对静谧光效的经营,也常被归入十九世纪中叶美国风景画"光辉主义"(luminism)的脉络。

这套画法背后是一桩比单幅画更大的事业。比尔施塔特是德裔美国画家,馆方小传记着他1830年生于德国索林根、1902年卒于纽约,是第二代哈德逊河画派(Hudson River School)的代表,毕生以宏大辉煌的美国西部风景闻名。他更早、1864到1865年间的约塞米蒂巨作,一般认为是促成美国国家公园制度的推手之一——正是这类画面激起美国人保护本土自然的热情,林肯也在1864年签下法案保护约塞米蒂。这幅1872或1873年的竖幅虽更晚、更小,却承接同一桩事业:用画笔为当时还相当陌生的美国西部"立像"。只是这一次,他在崇高的领地里多画了两个穿登山装的女人——把一座被供奉的圣殿,悄悄改写成了一个可以买票走进去的地方。下次你站在这道蓝灰色的水雾前,记得先找一找底部那两个身影:比尔施塔特要你看的从来不只是瀑布,还有谁已经走到了它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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