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光学会呼吸的地方 · 壮美山河
海滨小湾(Sea Cove)
画里最亮的一笔是水:一汪青绿色的小湾清澈到能透见水下没入的礁石,像把光含在了里面。可画下这片水的人,正站在自己声望崩塌的年代——他曾是全美最贵的风景画家,作品呈过维多利亚女王御览;如今时代转身,把他留在了一处无人的小海湾边。
- 艺术家阿尔伯特·比尔施塔特
- 年代约1880–1890年
- 媒材木板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个名字曾经响得吓人。阿尔伯特·比尔施塔特是 19 世纪美国最炙手可热的风景画家:1859 年随勘测队西行,把落基山、内华达山的写生放大成一面墙那么大的展览画;1865 年那幅《The Rocky Mountains, Lander's Peak》卖到 25,000 美元,约合今天四十万美元的量级;1867 年作品曾呈维多利亚女王御览。那是一个把"崇高"画给整个国家看的人,巨幅、清晰、戏剧化的舞台式打光,像在剧场里拉开西部的帷幕。
而眼前这幅《Sea Cove(海滨小湾)》,恰恰出自他生涯的另一端——约 1880 至 1890 年的晚期,他声望正在崩塌的时候。史诗风景的口味早已退潮,画坛转向更主观朦胧的调性主义与巴比松式柔光,他那套铺陈清晰的明亮被讥为"剧场化""无灵魂"。于是这幅安静小景的第一层味道正在反差:一个习惯把大山轰然砸到观众面前的人,晚年俯身去画了一汪连人都没有的小水湾。没有崇高,没有英雄式的峰峦,只有平缓入水的沙滩、一片碧蓝、几株被风吹歪的树。
那片水,是全画真正的主角。 比尔施塔特把它处理成近乎透明的青绿,清澈到让你看见水下没入的礁石,光像被含在水体里而非浮在表面——这是 19 世纪美国海景那种对透明感的迷恋,论者常以"光照派"称之。全画明度几乎都押在这片水上,天、沙、崖都收着光色,柔和克制,视线一进画面就被这汪蓝攥住。
抬头看一侧的崖顶,对照就出来了:从沙滩升起的海蚀岬上立着数株虬曲多节的树,树形被海风长年"梳"歪,朝一个方向倾斜生长,枝干扭出一种倔强。明净通透的水面配上崖顶被风拧弯的枯枝,一柔一硬、一明一倔,这组对照才是画面的情绪所在。 树种,任务里称作"蒙特利柏"——这是合理推断:他自 1863 年起多次赴加州,1872 年在旧金山设画室,蒙特利半岛 Cypress Point 一带被风蚀塑形的柏树正是他反复描绘的母题,本作也归在这一脉(同主题他另有一幅更知名的《Cypress Point, Monterey》)。但要诚实一句:馆方编目只给这几株树打了"Trees"标签,并未点名树种,"蒙特利柏"宜当作据题材的推断,而非定论。
为什么今天还值得为这样一幅小画停留?这里藏着一个迟来的翻案。比尔施塔特去世后被几乎遗忘了近 60 年,直到 1960 年代才重新被发现——而替他翻案的,恰恰不是那些曾被诟病为空洞的巨幅,而是他这类亲密尺幅的小景与写生,它们被认为比大画更鲜活、更见笔性。这幅 14×19 英寸的小木板,正踩在这条"重估"线上:今天看它,看的不再是崇高,而是一双老练到家的眼睛如何把光、水、风的关系拿捏得这样准。那份精确里还藏着他的德裔出身与早年杜塞尔多夫的学院训练。1882 年欧文顿画室的一场大火曾烧掉他大批作品,使这类晚期小品的存世更显零散。
它从 1880 年代画成、到 1979 年由 J. 奥古斯都·巴纳德夫人捐给大都会之间经历过什么,馆方除这条捐赠记录外并未公开更早的流传,我们也不替它编造旅程。它就这样安静地挂着,像它所画的那处海湾一样不声张——一边是含着光的通透,一边是抗着风的倔强,而画下这一切的,是一位已被时代请下神坛、却依旧能让一汪小水湾发亮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