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美山河 · 生活百态
落基山脉,兰德峰
近两米高、三米宽,挂上墙就是一面会发光的山。最远处那座覆雪尖峰被天光劈开云层照亮,像一座祭坛;山脚下却是另一番安宁——肖肖尼人的圆锥帐篷、马群、河边歇息的人影,田园牧歌式的一天。1865年有人花两万五千美元把它买走,是当时美国画作的天价之一。可越看越有意思:这座峰在地图上找不到,画里的安宁也不是它看上去的那种安宁。
- 艺术家阿尔伯特·比尔施塔特
- 年代1863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863年,阿尔伯特·比尔施塔特画下落基山中一座被他命名为"兰德峰"(Lander's Peak)的雪峰。横向全景,三段式:离你最近的是河谷草地上的肖肖尼(Shoshone)营地,帐篷、人群、马匹,散落着安详的生活细节;往里是一道倾泻的瀑布与一片明亮湖面;最远处中央偏后,白雪覆盖的花岗岩尖峰拔地而起,上方堆着被戏剧性照亮的云。光仿佛从画的深处倾泻出来,把远峰托成一种近乎"圣光"的崇高——前景是暖绿的人间,远峰是冷白的天界,中间隔着一片明晃晃的水。这套"自然即神迹"的语言,正是19世纪美国风景画想说的话。
这是哈德逊河画派(Hudson River School)第二代、专画西部崇高山景一脉的代表作,比尔施塔特凭它坐稳"美国西部全景画大师"的名声。它还有个著名的"对手":丘奇的《安第斯之心》。1864年纽约一场义卖展上,两幅巨画被刻意对挂相望,后世并称它们为美国"大画(Great Picture)"传统的两座高峰——南北战争年代美国风景画雄心的顶点。今天两幅都藏在大都会,掌故就摆在眼前。
它从不是安静挂在客厅里的画,而是一桩生意。这种"大画"以单幅巡回售票展出,配宣传册、雕版与石版复制品营销,瞄准富有藏家。1865年英国铁路企业家麦克亨利以两万五千美元买下它,当时美国画作的最高价之一。巨幅、巡演、周边、天价——比尔施塔特是把一幅画做成全民奇观的大师。懂了这层,就明白它为何非得这么大、这么亮、这么满:它本就为让买票进场的人当场被震住而造。
也正因如此,它在批评史上始终两极。赞者称它"毫无疑问是本国所绘最优秀的风景之一";可大量当时与后世的批评者盯着同一个毛病——把宏伟雪山和前景这片热闹的原住民村落硬拼在一起,是"为求多样而牺牲了崇高",甚至是一处"严重的审美缺陷"。更广义地,批评界嫌他那种浪漫主义的夸张光效"过火"。这种"观众爱、批评家嫌"的拉扯最耐嚼:你面前那一刻的震撼,恰恰是行家要警惕的。
那座峰也值得多问一句。它纪念弗雷德里克·W·兰德——1859年比尔施塔特随他率领的勘测队进入怀俄明风河山脉一带写生、拍照,攒下素材;兰德1862年在战争中阵亡后,据画家倡议此峰才得名。但学界一般认为,画里这座"兰德峰"并非某座真实山峰的精确写照,而是多处素描合成、拔高、再戏剧化照明的"理想化合成景观"。按图索骥是找不到它的。这既是魅力——一座为崇高而生的舞台山——也是被批评"失真"的把柄。比尔施塔特说落基山是"全世界给艺术家最好的素材";他要的从来不是测绘,是神话。
最沉的一层在画面安静下来之后。把"未受侵扰的"原住民生活与"崇高未开化的"荒野并置,正是"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想象的标准句式——西部是一片等待被记录、被向往、也即将被开发的"伊甸园式"荒野,肖肖尼营地被处理成风景里和谐、近乎挽歌式的存在,而非冲突的一方。画面越是田园牧歌,越反衬出历史的反讽:这片营地连同整个原始西部,都站在即将消逝的门槛上,而画家用来歌颂它的那束圣光,照的其实是一场告别。看懂这层,这幅"好看的风景"才真正有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