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田园风光
下载高清

田园风光

尚达肯山脉高点

远处那座淡蓝的山头叫高点,是一座有名有姓的真山——杜兰德为它前后跑了三个夏天、画了又画。可这一回,他偏不让山唱主角。视线被牵到溪流近岸:一对夫妇正在那儿垂钓。一个画了一辈子"宏大历史风景"的人,到这里把架势全卸了,只画一处寻常的午后。卸下来的那点东西,恰恰是这幅画最值钱的地方。

这是1853年的《High Point: Shandaken Mountains》(高点·尚达肯群山),阿舍·布朗·杜兰德的布面油画,远景那座最高的峰,就是纽约卡茨基尔山区里实有的 High Point(又名 Ashokan High Point,阿绍肯高点)。中近景一道溪水横过,水边有一对夫妇在岸上垂钓——馆方编目把这对垂钓的夫妇点为画面的叙事中心,说他们正"享受自然的馈赠"。再往溪流另一侧,一群牛在水边吃草饮水,因为隔着光和距离,轮廓被柔柔化开。整幅画真正用力描摹的,不是山有多高,而是光与影怎样落在这片山谷上。

这就要说到它最有意思的地方。杜兰德的看家本领本是"历史风景"——那种画往往载着道德寓意、托着大叙事,山川是用来讲大道理的。可这一幅,他刻意把那套放下了,转头去画一处朴素的田园牧歌,只盯着光影做文章。为什么?因为1850年代的美国正快速城市化,住进城里的中产开始格外想念乡野,这类亲切可亲近的牧歌景象正合他们的胃口。换句话说,画里那对悠然垂钓的夫妇,正是当时"城里人向往自然"的代言人——他们不是在劳作,是在享受。看懂这一层,这幅画就从一张写景,变成了一件19世纪中叶美国城市趣味的"视觉商品":它卖的不是风景本身,是城里人买不到的那份松弛。

画面的安排也处处是"卸力"的。山被推到很远,化成一抹清透的蓝灰,半点不压人;前景的草地、石头、那道反着天光的溪水,才是眼睛真正停留的地方。水边那群牛的轮廓被光融得有些模糊,这不是画得不够,恰恰是画得最讲究的部分——杜兰德要的就是这种被空气和阳光软化过的远近层次,整张画因此宽松、透气,像一个不必赶路的下午。

要掂出它的分量,得知道画它的是谁。杜兰德被称作"美国风景画之父",是哈德逊河画派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是后来国家设计院那个机构的15位创始成员之一,更在1845到1861年间长期担任国家设计院院长。也就是说,这幅画首展那年(1853年,在国家设计院年展),他正是美国艺术界最高机构的掌门人。所以它不只是某位画家的一张小景,而是这个画派的"官方美学"亲自下场示范——掌门人用一幅亲切的牧歌告诉大家:自然该这么画。

而这套"该怎么画",他心里有一整套道理。两年后的1855年,他在艺术期刊《The Crayon》上连载了九篇《论风景画的书信》,把哈德逊河画派的信条系统地写成给一位假想学生的教诲。核心就一句:画家要直接师法自然,优先去画新大陆自己的题材,而不是照搬欧洲;在他看来,自然是上帝在可见造物里的显现,风景艺术真正的本分,就是表现"上帝在可见造物中的作为"。这幅1853年的画,正卡在他把这套理念落到笔上、又即将公开成文的前夕——画里对光影、对实景的执拗观察,就是这份信念还没写成文字时,先一步落在画布上的样子。

这座山他也确实是"忠"出来的。早在1847年初到这一带,他就为 High Point 画过写生草图;1853、1855连着两个夏天,他都待在附近的奥利夫镇一带反复重画同一座山。更难得的是,今天还存着一件约1853年的油画习作《Study for High Point: Shandaken Mountain》,尺幅约成品一半,正是他为这件参展正稿做的前期功课。从实景写生,到画习作,再到大幅参展正稿,这条完整的工作链条,在这幅画上恰好能一段段对上——你看到的从容随意,背后是几个夏天的反复较真。

有几处不妨留白。这幅画1877年由 Sarah Ann Ludlum 遗赠入藏大都会,是该馆较早收进的美国本土风景画之一;但在那之前它经过谁手、Ludlum 与杜兰德或画作究竟是什么关系,本次没能查到。这些空白不影响什么——一位掌门人放下身段,把对自然的全部虔诚,画成一个谁都能走进去的寻常下午,光这一点,就够你在画前多站一会儿了。

← 返回展厅 · 田园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