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毛榉
一幅160厘米高的布面油画,人物只有指甲盖大——牧羊人和他的羊群在画面右侧中景缓缓行进,几乎要从你眼中消失。Asher Brown Durand把他们画得这么小,绝非失误,而是一种蓄意的冒犯:两棵树,才是这里的主角。
- 艺术家阿舍·布朗·杜兰德
- 年代1845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站在《山毛榉》(The Beeches,1845)面前,压过来的不是悬崖、不是风暴,是树。左侧那株山毛榉几乎顶穿画框,树皮粗粝,苔藓漫过每一道裂纹,像一座有皮肤的建筑竖起来;右边椴木与之并立,白皙光滑,像来自另一个性情的生命。两棵树各自有各自的面孔。
Durand在1855年的《景观画信》里写过:"每一种树,都有它个体的性格特征。" 两棵主树不是道具,是肖像主体——粗糙与光洁、深褐与浅灰,Durand动用版画家出身的眼睛把每一道纹理都刻进去。前景几截树桩安静待在草叶间,说明周围曾有别的树,只有这两棵得到充足光照而留存——一场无声的幸存。
中景偏右,牧羊人带羊群沿小径行进,体量小得要睁眼寻找。这种悬殊不是失误。人物缩成了点,树木占满了空间,叙事的重心从人类活动转移到了自然本身。 大都会官方标签直接点明:此画标志着哈德逊河画派的历史性趣味转向——从科尔式"崇高壮美"(sublime)转向Durand式"自然主义宁静"(naturalism)。崇高需要令人窒息的尺度与戏剧;自然主义要的是忠实、细腻与"待在树旁就够了"的笃定。《山毛榉》是这个转折点的实物证明。
Durand创作此画时四十九岁,三十多岁前靠版画为生(最广为人知的是《独立宣言》版画复刻),对线条与纹理的极端敏感跟了过来:《山毛榉》里草叶、碎石、林地植被的描绘方式带着版画基因——不是粗放色块堆叠,而是把目光放到地面数清楚层次。这也是他第一件以plein-air油画素描为底稿的大型创作——此前风景画家在户外速写,回画室凭记忆翻译;Durand直接在林中用油彩记录光线,再据此完成大幅。那透过树冠漏下的夏日感、远景天空的粉红与淡金,是在场的观察,不是想象中的理想光线。
构图上,大都会标签特别点出:《山毛榉》与 Constable 的《麦田》(The Cornfield,1826)最为相近——同样竖幅、大树框景、小径通向远景、牧羊人与羊群出现在中景。Durand把这套英国式垂直构图移植进美国东岸林地,填进本土山毛榉与椴木的实际纹理和新英格兰夏日晨光的实际颜色。 框是借来的,里面装的是一片确实存在的树林。
此画由纽约藏家 Abraham M. Cozzens 委托,他是美国艺术联盟执行委员会成员——该联盟通过抽签向会员分发原作,把景观画受众从精英扩展到大众。1914年由遗孀 Maria DeWitt Jesup 捐入大都会,一挂就是一百多年。
最后还是回到那两棵树。中景牧羊人与羊群终将消失;树不走,待了几百年,还会再待几百年。Durand把人类处理成过客,把树木处理成恒常——这是他与Cole最根本的分歧。一个用崇高震慑你,一个让你安静地站在树旁边。站久了,会觉得树确实值得被当作肖像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