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莱山,蓬图瓦兹
1868年巴黎沙龙,左拉站在这幅画前写下:"这座小山谷,这座小山,有一种英雄式的简朴与直率。若非如此崇高,再平凡不过。"——他说的,是一条普通的乡村土路,和一片被篱笆分割的坡地。毕沙罗凭什么让一位大文豪在一座山丘前动容?
- 艺术家卡米耶·毕沙罗
- 年代1867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土路从画面最宽处横切过来,弯弯地向纵深收去。两位女性走在弯道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她们身后,一排白杨笔直地插向天空;再往后,是被篱笆线条切割得井井有条的山坡,白墙村舍散落其间;最后是一片大云压着的蓝天。毕沙罗把这一切都放进了87厘米乘以近115厘米的画布里,没有戏剧性的事件,没有神话人物,只有1867年夏天,蓬图瓦兹郊外雅莱山的一个普通下午。
这幅画的野心,恰恰藏在它的"没有野心"里。
此时的毕沙罗三十六七岁,在蓬图瓦兹 l'Hermitage 一带住下已近两年。这片地方给了他一样平原郊区不会有的东西:地形起伏。奥瓦兹河岸边的台地,让他可以从一条上坡的路径仰望整面山坡,把人的尺度、植被的密度、农业改造后的地块,全都叠进同一个视野。雅莱山不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是一个给构图用的地方——毕沙罗看中的,是它让曲线、垂直线、斜面可以在同一张画里各就各位。
视线的走法值得慢慢追。土路的弯曲是第一道引力——它不是直直通向远方的公路,它弯着,逼着你的眼睛跟着转;两位漫步者是第一个锚点,也是第一根垂直线的起点;随后白杨群接过这条垂直的接力,再往后是村舍的几何体,最终消散在山脊和云层之间。这个"曲线引导+垂直接力"的机制,让整幅画有了内在的节奏,不是你看它,而是它带着你走。
风格上,1867年的毕沙罗站在两条路之间。学者斯特林与萨林格指出,画中深绿对蓝天的强对比,库尔贝的痕迹清晰可辨——那种几乎是物质性的、用颜料的重量去压住地面的方式,是写实主义的遗产。柯罗的户外自然主义教会了他去看光,但毕沙罗与柯罗最根本的差别在于:柯罗把画带回画室收尾,毕沙罗坚持在户外画完。这个坚持,在1867年还只是一种习惯,若干年后将成为整整一代人的宣言。学者 Champa 把这前后几年描述为毕沙罗与莫奈各自独立摸索出同一件事的时期——用均质的笔触,让色彩本身承担全部的描述工作。这幅画笔触还相对细密、结构还相当扎实,但那个方向已经在那里了。
然后是左拉。1868年沙龙,这幅画是毕沙罗第一次真正被评论界看见——此前他基本处于无名状态。左拉在沙龙评论里写道:"这就是现代的乡村。你感觉到人经过这里,翻耕了土地,劈开了它……这位画家凭借其气质,从普通的现实中提炼出了一首生命与力量的罕见诗篇。"左拉当时的眼光是文学家的:他在乎的不是笔触如何,而是画面里"人曾经在这里劳作"的那种痕迹感——篱笆、地块、被犁过的土,都是文明改造自然的证据,而毕沙罗把这些当成了崇高的题材。这与库尔贝《石工》的精神一脉相承:把劳动、把"低级"的日常现实,提升到值得被严肃对待的高度。
大都会博物馆研究馆长 Asher Miller 后来说,正是这幅画帮助毕沙罗确立了他作为"法国乡村风景创新画家"的声誉。这个评价背后是一个事实:在1868年之前,没有人会这样说毕沙罗。《雅莱山》是他第一个公开的成功节点,是他从一个在巴黎无名的外省画家,变成一个被左拉和沙龙批评界认真讨论的画家的那一刻。
五年后,他会带着塞尚去蓬图瓦兹写生;十年后,他会站在印象主义运动的核心;二十年后,他会短暂拥抱点彩派、再折返——他是那一代人里走得最远也最不安分的。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1867年的夏天,他只是在马蒂兰小径上,对着这座毫不壮观的山丘,一笔一笔地画出了他认为崇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