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的蒙马特大道
1897年2月,毕沙罗在巴黎一家酒店租下顶层大房间——不是为了视野,而是为了那扇窗。泪管炎症让他无法在户外写生,玻璃窗既护住了他的眼睛,也把整条蒙马特大道框成了画布。他就这样困在室内,画出了生涯最自由的系列:十六幅大道,在雪天、雨天、清晨、夜间,同一条街,不断重来。这幅冬日清晨是最早的几幅之一——银灰、薄雾、枯枝、匿名的人群,一座现代巴黎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 艺术家卡米耶·毕沙罗
- 年代1897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897年2月,毕沙罗六十六岁,泪管慢性炎症,风一吹、光线一强便刺痛难忍,无法再像早年那样扛着画架在野外写生。他租下巴黎1 rue Drouot的Grand Hôtel de Russie一间大房间:从这个高度可以俯瞰蒙马特大道与意大利人大道交汇的全景,而窗玻璃恰好挡住了室外的风与刺眼的光。限制,有时会成为作品的形状。
从酒店楼上向下看,视角本身便是异常的。观者被抬高了,街道变成一条从前景向远处收窄的通道,两侧行道树的冬日裸枝与奥斯曼式建筑的整齐立面形成两堵墙,把目光压进透视的深处。行人与马车以潦草笔触散落其中,没有一个人被仔细描绘,没有一张脸——他们都是移动的笔迹,是城市体温的一部分。
毕沙罗在给儿子吕西安的信里写道,他可以"俯瞰大道全长,近乎鸟瞰——马车、公共马车、行人,穿行于高大树木与高楼之间",需要把这一切"竖起来画"。这个"竖起来"值得细想:他不是站在街道平行线上观察,而是从上往下压住整条街,构图的逻辑是俯视而非凝视,城市在画面里更接近地图而非舞台。
《冬日清晨》在整个系列的色谱里处于"灰色"极端。同系列的《夜晚》版本(现藏伦敦国家美术馆)以电弧灯与煤气灯并存著称,是艺术史上最早描绘光污染的作品之一;《狂欢节》版本人潮汹涌,暖色浓郁。而这幅冬日清晨,珍珠灰的漫射光把路面、天空、建筑立面几乎融成同一色调,薄雾让远处的轮廓软化,整幅画收敛在一种克制的银白安静里。他在信里形容巴黎街道"如此银白、如此明亮、如此充满活力"——这幅冬晨把前两个形容词发挥到极致,第三个被薄雾暂时按住,但仍然隐隐透出来:那些零散笔触,每一处都在动。
这里有一个值得停下来想的张力。毕沙罗是坚定的无政府主义者,深受克鲁泡特金、蒲鲁东影响。而蒙马特大道恰恰是奥斯曼男爵奉拿破仑三世之命改造巴黎的产物——拆掉中世纪小巷,辟出宽阔林荫大道,国家意志刻进城市肌理,宽阔也便于军队调度。一位无政府主义者站在这条街道上方,以温柔的银灰描绘它——这不是妥协。他画的不是"权力的空间",而是"人在其中穿行的样子"。 那些潦草的匿名笔触,无特定主角,正是这个立场的视觉语言。该系列还恰好出现在19世纪末法国劳工法改革、工人获得更多休闲时间的历史节点——街上这些散步的人,能出现在这里,本身也是历史的一刻。
技法上,路面是整幅画的暗线。1880年代毕沙罗曾全面投身修拉式点彩法,后来放弃,认为过于机械僵硬。这幅画里仍然可以辨认出点彩的遗迹——路面的笔触细碎叠加,与天空和建筑更宽松的处理形成微妙对比。人物与马车则以接近速写的笔触勾勒,轮廓不清晰,像移动时留下的残影。这是一个处于两种方法论之间的画家留下的痕迹:在纯粹与自发之间寻找平衡,不肯退回点彩的机械,也还没有完全放开。
画作完成后,1897年5月11日便由画商杜兰-吕埃尔直接从毕沙罗手中购入,此后辗转流传,1960年由Katrin S. Vietor以纪念亡夫之名捐赠给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流传链条清晰,无战时强制出售的阴影——同系列的《春晨》曾属纳粹时期遭迫害的Silberberg家族,经数十年纠纷才于2014年拍回。相比之下,这幅《冬日清晨》的旅途称得上平静,与画面本身的气质一致。画布左下角,毕沙罗以细笔写下"C.Pissarro.97",签名与年份并排,是他确认自己在那个冬天早晨存在过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