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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废的矿井

两根木柱撑起一道石砌门框,门后是纯粹的黑暗。植被从四面包抄,蕨叶、灌木、藤蔓正把这个洞口缓缓吞回大地。Carl Gustav Carus 画这幅画时,用的不是画布,而是一张纸——他站在矿井前,把颜料直接涂上去。

1824 年前后,Carl Gustav Carus 带着纸和颜料,站到了一处废弃矿井入口前。他没有选择宏大的峰顶、没有选择哥特教堂的断壁,而是选了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动机"——石砌洞口,两根旧木柱,以及把它们一点点吞没的植物。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此画时,策展人 Gary Tinterow 用了一个词来描述这一时期的 Carus:"his increased spontaneity in the face of nature"——面对自然时,他的自发性在增强。看这幅画的媒材就能理解这句话的分量:纸上油彩,裱于卡纸,尺幅仅 28.6×21 厘米。这是一张户外速写,不是画室作品。Carus 不是在构建一幅画,他是在现场记录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

画面最关键的一个细节藏在构图的正中心:那道黑。木柱之间的洞口是纯粹的、毫无修饰的黑色,不交代任何通往洞内的细节。周围的绿叶画得极为精细——右侧可以分辨出小花的形状,蕨类叶片的羽状分叉清晰可数——而这道黑却什么都不给。自然的细节与地底的虚空,这是这幅画最核心的张力。 Carus 没有试图解释矿井里有什么,他让入口保持沉默,所有的描述力气全用在了包围它的生命上。

这个选择并非偶然。Carus 提出过一个概念:"Erdlebenbildkunst"——他想用绘画来可视化地球本身的内在生命,把地质现象的运动用图像呈现出来。矿井,是人类打入地层的一个孔洞,是工业意志对地质的穿透。而此刻植被正把这个孔洞重新封堵——这不只是一幅废墟风景,在 Carus 的思想体系里,这是地球生命对人类干预的回应。他既是画家,也是医生和自然哲学家,他画的每一棵植物在他眼中都不是装饰,而是有机体系的一部分。

这幅画大约创作于 1824 年,恰好是 Carus 完成《风景画九封信》的最后阶段——这部以书信体写成、1831 年出版的著作,把谢林的"世界灵魂"哲学与洪堡的自然科学融为一体,并以歌德的荐信作序。《九封信》里,Carus 反复强调风景画家应当"消融于自然",消除自我与观察对象之间的界限。这幅矿井速写像是他在验证自己的理论:近到几乎要被植被触碰的视角,没有旁白,没有人物,连天空也只剩顶部一线浅蓝——画家本人彻底退出了画面。

与 Caspar David Friedrich 的对比在这里格外值得一提。 Carus 曾师从 Friedrich,Friedrich 的风景画里总有一个背对观者的人物,那是人类在崇高自然面前的渺小姿态,象征功能明确。Carus 在这幅画里把人物彻底抹去,不是为了放大崇高感,而是为了更冷静地观察:矿井不是象征,植被不是隐喻,这一切首先是真实存在的地质与植物学事实,然后才是其他。这是同一代德国浪漫主义画家内部的一次安静分叉。

这幅画后来的流传也有值得一说的折痕。它曾归属于德累斯顿藏家 Johann Friedrich Lahmann,1937 年 Lahmann 去世后,遗产于 1938 年 4 月经柏林 Lepke 拍卖行处置——1938 年的德国,这个时间节点本身就带着历史的阴影,尽管现有记录并未将此次出售标注为强迫出售。此后经工业家藏家 Georg Schäfer 收藏数十年,2000 年转入美国艺术经纪人 Eugene Thaw 手中,2007 年随大都会 19 世纪欧洲绘画画廊重新开放,以礼物形式入藏,并作为 Gary Tinterow 策展目录的第 14 号出版。一张 28 厘米的纸上速写,走了将近两百年。

回头再看那道黑。矿井入口不给任何答案,植被的回潮也没有终点。Carus 站在这里的那个午后,他带来的是科学家的眼睛和哲学家的耐心,记下的是自然夺回自己领地时那种不慌不忙的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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