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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洛斯特的教堂

画面里没有旗帜、没有士兵、没有任何一丝战争的气息。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还差几个月才结束,哈萨姆却在格洛斯特的榆树道上架起画架,让一座白墙教堂在正午的阳光下发光。那一年他同时在画他著名的旗帜系列——满街猎猎的星条旗、阅兵人群的喧嚣。这幅画是同一份心,换了一种说法。

格洛斯特是麻省北部一座捕鱼小城,夏日的阳光有些过分充足。哈萨姆把颜料直接从管里挤出来,不事先调色,一笔一笔戳上未打底的画布——他一贯这么干,让颜料保持从管口出来时的那种鲜烈。所以你在这幅画里看到的白墙,根本不只是白色;那是有质感的光,是暑热里建筑反射日照的那种发光效果,几乎带点炫目。周遭的榆树叶子被他处理成松散的碎块,绿的深浅、黄的微调,树与树之间的天空是洗净的蓝。

构图是最直白、也最准确的说法:一条路,两排美国榆树夹道,路底是那座1806年落成的白色教堂正立面。这个"大道式透视"把你的视线拢成一束、径直送向正门,中途没有任何阻拦——没有人,没有车马,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你的眼睛停在半路。路的尽头,阳光打在教堂的山花和拱形门窗上,立面在树荫的衬托下亮得发烫。画面向上,到尖塔底部就截断了,钟楼以上不在视野之内。这不是构图疏忽,是哈萨姆的取舍:他要的是通道感与光感,而不是一张建筑立面写真。

这座被哈萨姆选中的教堂有点来历。它是格洛斯特的普世派会堂,教会本身与美国宗教自由的建立相关联,钟由保罗·里维尔铸钟厂铸造——那个在美国革命夜里骑马报信的保罗·里维尔,他的铸钟厂是一枚真实的历史印章。换言之,哈萨姆架起画架对着的,不是随便一座新英格兰教堂;它在建筑上同时连接着宗教宽容与革命精神两个美国立国时的核心价值。格洛斯特一共有多少教堂,哈萨姆偏偏选了这一座。

选择本身就是立场。1918年,哈萨姆同时在画他著名的"旗帜系列"——约三十幅作品,纽约街头猎猎飘扬的星条旗,始于1916年一场备战游行给他的触动。他是英国裔,是热情的亲法派,对德国的厌恶毫不掩饰,积极支持协约国事业。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明确表述,《格洛斯特的教堂》"浸透着爱国主义精神"——只是它选择了和旗帜系列截然相反的方式来表达:无旗帜,无士兵,无任何战争符号。只有这条榆树道和它尽头的白色教堂,一声不响地托住某种他认为值得守护的东西。

美国榆树在这里不只是树。 它是新英格兰小镇景观里最典型的植物,殖民时代起就种在教堂路旁和公共广场,是一种有历史记忆的植物符号。两排榆树夹道通向教堂,这个空间结构暗含荣耀大道的意味——像阅兵道那样引导方向,只是没有阅兵,有的是日光、绿荫和静默。馆方说他"颂扬自己的洋基传承,主张新英格兰的土地、教堂、海岸承载着不变的美国价值观"。《格洛斯特的教堂》是这种美学立场最安静、也最确凿的一个样本。

同年9月4日,他以同一座教堂为主题又做了一张石版画,版次101张,亲笔在版上签下"Childe Hassam / Gloucester Sept 4th 1918",国家艺廊和大都会都有收藏。一座教堂,一年之内既有油画又有石版画,这份刻意投入说明它对他绝不是随手一画。 两件作品如今可以互相参照,研究者从构图异同里分析他如何在不同媒材间调整视觉重点。

看这幅画有一个入口值得记住:去找树荫投在白墙上的阴影。直射的阳光让教堂立面亮到接近白炽,树荫的投影形状落在同一面墙上,把那片白切割成有深有浅的层次。就在那条明暗交界的地方,哈萨姆的笔触最能说明他在做什么——不是描摹建筑,是捕捉某一个特定下午的光线状态,捕捉阳光在白墙上燃烧的那一刻。他的旗帜系列用国旗的猎猎招展来说话,这幅画用一个安静午后的光与白说话。两种语气,同一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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