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风光
枫丹白露森林中的博德默橡树
这棵橡树有名有姓。早在莫奈来画它之前,瑞士人博德默就为它作过画、送进了1850年的沙龙,从此它叫"博德默橡树"。一棵被前辈反复入画的名树,到了25岁的莫奈手里,却不再是被瞻仰的古木——而是一间露天的实验室,他在这里盯着阳光怎样穿过叶子落到地上。印象派还没诞生,可那个让他着迷一辈子的念头,已经挂在了枝头。
- 艺术家克劳德·莫奈
- 年代1865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满幅几乎只有一棵树。它立在画面正中偏右,粗壮的主干在画幅右半拔地而起,枝桠则向左上方四面撑开,结成一顶覆盖大半幅画的华盖。莫奈刻意压低了视点,让你像站在树脚下仰头去看它——这一仰,大树的体量和那种沉甸甸的存在感就压了过来。前景是铺开的林地,灌木、落叶、枯枝散在地上,地面浸在秋日的暖色里。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被一层层叶子滤过,洒成林间一片片明亮的光斑。画里没有人,是一幅纯粹的风景——这点值得专门说一句,因为网上偶有页面把它和那幅有人物的《草地上的午餐》搞混,但这幅画本身,从头到尾只有树、林子和光。
最该停下来看的,是莫奈对待这棵树的胆识。把一棵树放大到几乎填满画布、再用仰视的低角度去托举它,等于把一个寻常的自然物"纪念碑化"了。 这里头有两股劲在较着:一头是巴比松画派那种对老树的崇敬——枫丹白露森林自1830年代起就是艺术家的圣地,柯罗、卢梭、迪亚兹这些人扛着画具进林子写生,专挑这种饱经风霜的古树来画;另一头,是一种很现代的取景意识,敢于大刀阔斧地裁切、敢让单一物象顶满画面。莫奈一只脚还踩在前辈的传统里,另一只脚已经迈向了别处。
而那"别处",全藏在光里。馆方点出莫奈是用明亮的黄、绿、橙来表现穿过华盖的阳光的——他真正想画的不是树,是光。 树是借来的对象,光才是主角。当一个画家开始把光本身、而非被光照亮的物体当成描绘的核心,印象主义的胚胎其实就已经在那里了。再看笔触,松、动、不收口,叶子不是一片片描出来的,而是一团团扫上去的;正因不求精确,画面反透出一股空气在流动、光线在晃动的氛围感。这是户外写生才养得出的手感——你得真坐在树下,盯着光斑在地上移动,才画得出这种"一切都在变"的活气。九年后印象派才正式登场,可这种让光与瞬间当家作主的执念,1865年就已成形。
把这幅看似独立的风景看透,得把它放回一桩更大的野心里。一般认为,它是莫奈为雄心勃勃的巨作《草地上的午餐》所做的一系列林地习作之一,而且很可能是序列里的最后一幅。那年莫奈在枫丹白露盘桓数月,本画作于10月、逗留行将结束之时。他当时一心要靠《午餐》在沙龙一鸣惊人——那是一幅设在阳光斑驳的林间空地的巨画,明摆着要跟马奈的同名作叫板。为了画好"林间阳光如何落在叶上、落在地上",他在森林里做了大量实地研究,博德默橡树就是反复锤炼的对象之一。知道这层脐带关系,眼前这幅风景的分量就不一样了:它不只是一张漂亮的树景,而是一场宏大计划的现场草稿。那件巨作最终流产,这些"副产品"却以惊人的完成度独自留了下来——一个未竟的雄心,意外地把自己最扎实的功课保存在了几幅风景里。
下次站到它面前,别急着看树有多壮,先顺着那些漏下来的光斑往地上找——那一片片黄橙色的亮处,才是莫奈真正想让你看见的东西。一棵被前辈排队画过的老树,他偏偏只想从它身上,捉住光。